卢锦东拖着那头巨大的马鹿回到刘家屯时，引起的轰动丝毫不亚于他独战群狼。那如同小山般的肉块，那完整华丽的鹿皮，以及从鹿身上取下的、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鹿茸根、鹿鞭等物，无不刺激着屯里人的神经。羡慕、惊叹、敬畏，种种目光再次聚焦在这个日益显赫的猎户身上。
卢锦东无暇理会这些，他将大部分鹿肉卖给早就闻讯赶来的林场食堂和公社收购站，又换来厚厚一沓钞票。只留下足够自家吃用和腌制的一部分，鹿皮和药材则仔细收好，等待更好的出手时机。
家里的积蓄，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厚实。孙兰花将那藏钱的小木匣子塞得满满当当，每次打开，都感觉心里踏实无比。孩子们也隐约知道家里“有钱了”，饭桌上油水更足，偶尔还能吃到从公社买来的稀罕糖果点心，小脸上总是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转眼到了正月末，积雪开始明显消融，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个不停，向阳的坡地上甚至露出了星星点点的黑土。空气中弥漫着冰雪融化特有的湿润气息，春天，真的不远了。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孙兰花收拾完碗筷，卢锦东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擦拭工具或是早早歇下。他将几个大的女儿叫到跟前，连同孙兰花一起，围坐在暖融融的炕桌旁。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温馨。
“爹，叫我们啥事呀？”大丫诗雨如今出落得越发懂事，看着父亲郑重的神色，好奇地问道。二丫雪晴、三丫梦瑶也都睁大了眼睛，最小的四丫晓芸、五丫婉婷、六丫雅静则被孙兰花搂在怀里，七丫若兰已经在炕梢睡着了。
卢锦东目光扫过女儿们稚嫩却充满期盼的脸庞，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清晰：“眼瞅着就要开春了，河开了，雁来了，学校也该开学了。”
他顿了顿，看到诗雨、雪晴和梦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都似乎急促了些。他继续说道：“爹今天跟你们娘商量了，也跟宋老师打听好了。开春开学，诗雨、雪晴、梦瑶，你们三个，都去上学！”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三个被点到名的女孩先是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们！诗雨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期盼终于实现的激动！雪晴和梦瑶也忍不住抽泣起来，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就连年纪小些的晓芸、婉婷、雅静，虽然还不完全明白上学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到姐姐们又哭又笑的样子，也感受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喜悦气氛。
孙兰花看着女儿们的样子，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她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着别人家的男孩背着书包去上学，心里那份说不出的羡慕和委屈。如今，她的女儿们，终于也能走进学堂了！
“真……真的吗？爹？我真的能去上学了？”诗雨哽咽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她今年已经九岁多了，在屯里，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子，很多都已经开始帮着家里干重活了，上学，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梦想。
“真的！”卢锦东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爹说话算话！不光是你们三个，等晓芸、婉婷、雅静到了年纪，也一样送去！只要你们愿意读，能读得进去，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们！”
他看向孙兰花：“兰花，明天你就开始准备。按照宋老师给的清单，书包、本子、铅笔、橡皮……该买的都买齐了，别省着。再扯几尺耐磨的布，给她们每人做身新衣服，上学得有上学的样子。”
“诶！诶！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供销社！”孙兰花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光彩。给女儿们张罗上学用的东西，这在她看来，是比置办任何年货都更让她开心和郑重的事情。
卢锦东又看向三个即将入学的女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诗雨，雪晴，梦瑶，你们记住。爹送你们上学，不是让你们去玩的，是让你们去学本事，去认字，去明事理的！咱们老卢家的闺女，不比任何人差！到了学校，要尊敬老师，团结同学，好好学习，给爹娘争气，也给你们自己争个前程！听见没有？”
“听见了！爹！”三个女孩异口同声，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和坚定。诗雨用力抹去眼泪，挺直了小胸脯：“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学，考第一名！”
“我也好好学！”雪晴和梦瑶也争先恐后地保证。
“好！都是爹的好闺女！”卢锦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看着孩子们眼中那被点燃的希望之火，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和冒险，都值了。
这一晚，卢家小院的兴奋和喜悦久久不散。诗雨、雪晴、梦瑶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上学的事情，想象着学堂的样子，连睡觉都带着笑。孙兰花则在灯下，拿出纸笔（卢锦东买的），对照着宋老师给的清单，一遍遍核对着要买的东西，生怕漏了什么。
卢锦东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知道，送女儿们上学，不仅仅是改变她们个人的命运，更是将这个家，引向了一条与他前世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和光明的道路。知识就是力量，在这个即将迎来巨变的时代，他必须让家人，尤其是女儿们，掌握这份力量。
家庭会议的决定，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刘家屯。卢锦东要送三个丫头片子上学的消息，再次成了屯里人议论的焦点。
“啧啧，卢老大这是真要供闺女读书啊？还一下供三个？”
“真是钱多烧的！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话不能这么说，认字总归是好的。你看人家卢老大，不就是有本事才能挣下这偌大家业？”
“哼，我看是瞎折腾！有那钱，不如多买几亩地实在！”
议论声中，有不解，有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震动。尤其是那些家里同样有女孩的人家，看着卢家那几个即将背上书包的丫头，心里头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女孩读书，是不是真的……也有可能？
卢锦东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他深知自己在做什么。他不仅要做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更要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可以仰望星空的未来。而这一切，就从送女儿们踏入学堂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