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气息越来越浓,向阳坡的积雪化尽,露出了黑油油的泥土,几丛耐寒的嫩绿草芽顽强地探出头来。刘家屯小学开学在即,孙兰花已经将三个女儿上学用的书包、本子、铅笔等物一一备齐,甚至还特意扯了块蓝底白花的棉布,给她们每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就等着开学那天穿。
卢锦东看着家里蒸蒸日上的气象,心中慰藉,但狩猎养家的脚步并未停歇。这天,他打算去林场那边转转,一方面看看崔洪波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另一方面也想把之前攒下的几张皮子(狼皮、豺皮)出手,顺便再买些家里需要的零碎东西。
他背着皮子,带着青毛,不紧不慢地朝着林场走去。化雪时节,道路有些泥泞,混合着残雪和黑土,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青毛却很高兴,在路边的雪堆和泥洼里兴奋地嗅来嗅去,标记着自己的领地。
快到林场驻地时,远远就看到几辆挂着林场牌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抽烟说笑,声音很大,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张狂。其中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在这年头是极其扎眼和显示身份的打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子被围在中间,正是林场胡场长的独生子,胡建军。
胡建军今年二十出头,仗着老子的权势,在林场就是个混世魔王,整天不干正事,带着一帮跟班呼幺喝六,寻常工人见了他都绕着走。他早就听说过卢锦东的名头,什么“猎熊英雄”、“独战群狼”,心里很是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土包子猎户。
卢锦东不欲多事,打算从旁边绕过去。可胡建军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以及他背上那卷显眼的皮子和身边神骏的青毛。他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扬声喊道:“哟!这不是咱们刘家屯的大猎户卢老大吗?这是又上哪儿发财去了?”
他旁边那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就是,卢老大,最近没打着黑瞎子啊?”
“这狗不错啊,炖了肯定香!”
言语轻佻,充满挑衅。
卢锦东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没理会。跟这种纨绔子弟纠缠,纯属浪费时间。
见他无视自己,胡建军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在跟班面前。他扔掉烟头,快走几步,挡在了卢锦东前面,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着他:“喂,跟你说话呢,聋了?”
卢锦东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唠唠了?”胡建军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你挺能耐啊,在这片老林子里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怎么着,把这林子当你家自留地了?”
“林子是国家的,我就是个靠山吃饭的猎户。”卢锦东语气依旧平淡。
“猎户?”胡建军嗤笑一声,伸手想去拍卢锦东的肩膀,被卢锦东侧身避开。他手落空,脸色更不好看,“我看不像吧?我咋听说,有些人借着打猎的名头,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呢?比如……偷偷砍几棵好木头啥的?”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污蔑和找茬了!他身后的跟班们也围了上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青毛察觉到敌意,立刻龇出牙齿,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挡在卢锦东身前。
卢锦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胡建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胡建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木头了?拿出证据来。”
“证据?”胡建军有恃无恐地笑了,“在这林场,我胡建军说的话,就是证据!我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怎么着?不服气?”
他仗着父亲的权势,根本就没把卢锦东放在眼里,只想找个由头狠狠折辱一下这个最近风头很劲的“猎王”,让他知道在这片地界上,谁才是真正的“王”。
“哦?”卢锦东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照你这么说,林场的规矩,是你胡建军一个人定的?国家的林子,是你胡家的私产?”
“你……”胡建军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恼羞成怒道,“少他妈跟老子耍嘴皮子!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给我搜!看看他背篓里除了皮子,还有没有夹带私货!”
他一声令下,那几个跟班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动!”卢锦东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股常年与野兽搏杀积累的凶悍气息骤然爆发出来,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瞬间笼罩了那几个跟班!他虽然没有动武器,但那冰冷的眼神和稳如磐石的身姿,却让那几个狐假虎威的家伙心里发毛,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连胡建军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恼怒,感觉自己丢了面子,指着卢锦东的鼻子骂道:“卢锦东!你想造反吗?敢跟林场对抗?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在这片林子混不下去!”
“混不混得下去,不是你胡建军说了算的。”卢锦东毫不退缩,目光如刀,“林子是国家的,我卢锦东打猎,遵的是国家的法,守的是山林的规矩!你想给我扣帽子,可以,拿出真凭实据来!否则,就滚开,好狗不挡道!”
“你他妈骂谁是狗!”胡建军气得脸色铁青,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地挥拳就朝卢锦东面门打来!
卢锦东眼神一厉,不闪不避,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胡建军的手腕,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
“嗷!”胡建军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疼得他惨叫一声,另一只手还想动作,却被卢锦东右手随意一拨,就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泥泞的地上,崭新的将校呢大衣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那几个跟班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想去扶又不敢上前。
卢锦东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如同在看几只蝼蚁:“还有谁想上来试试?”
没人敢动。他们平时欺负欺负老实工人还行,真碰上卢锦东这种敢下狠手的硬茬子,立刻就怂了。
卢锦东不再理会他们,弯腰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背篓,重新背好,对龇牙低吼的青毛说了声:“我们走。”
便径直从瘫坐在地、又羞又怒的胡建军身边走过,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他一个。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胡建军气急败坏的咆哮和咒骂声。
这次冲突,虽然短暂,但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卢锦东心里清楚,胡建军绝不会善罢甘休,以后少不了麻烦。但他并不后悔,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在这弱肉强食的山林和人情世故中,有时候,亮出獠牙,反而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他摸了摸青毛的头,眼神坚定。不管前方是豺狼虎豹,还是魑魅魍魉,他都会带着自己的伙伴,一步步走下去。而胡建军这种货色,不过是前行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而已,踢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