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夜話之後,孫蘭花的心結似乎解開了一些,雖然眼底深處仍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但更多的是對丈夫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持。家里的氣氛愈發和諧,建房的進度也加快了不少,牆體已經封頂,開始上梁架椽,新家的雛形一日比一日清晰。
盧錦東並未因妻子的擔憂而放緩腳步,反而更加勤勉地出入山林。那張紫貂皮被他小心地硝制起來,暫時不打算出手,準備等待更好的時機或者作為一份厚禮。他知道,財富的積累固然重要,但有些東西,比單純的金錢更有價值。
這天,他的目標是深入老林子更深處的一片人跡罕至的沼澤地帶。那里環境險惡,毒蟲滋生,尋常獵戶很少涉足,但也正因如此,可能藏著一些罕見的獵物,比如更為肥碩的梅花鹿,或者一些喜歡濕地環境的珍貴皮毛獸。
凌晨出發,跋涉了將近三個時辰,越過幾道山梁,空氣中的濕度明顯增加,腳下原本堅實的土地開始變得松軟,植被也變得更加茂密和奇特,高大的落葉松和白樺與叢生的塔頭草甸交錯分布。這里便是被稱為“爛泥塘”的沼澤邊緣。
盧錦東變得更加謹慎,他踩著自制的、寬大的“草鞋”(用樹皮和藤條編織,增加受力面積,防止下陷),手持長木棍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青毛似乎也感受到了環境的異常,不再四處亂跑,緊緊跟在主人身邊,鼻子警惕地嗅著空氣中復雜的氣味。
他們在沼澤邊緣搜尋了一陣,收獲了幾只出來覓食的水鳥,還發現了一些新鮮的 子腳印,但並未發現梅花鹿的蹤跡。眼看日頭升高,沼澤中的水汽蒸騰,視野受到影響,盧錦東決定不再深入,沿著來時的路折返。
就在他穿過一片相對干燥、生長著茂密灌木叢的高地,準備翻越最後一道山梁回家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盯住了前方不遠處一片狼藉的地面。
那里,與他來時走過的、只有野獸足跡的路徑截然不同!幾棵碗口粗的落葉松被齊根砍斷,斷口處木質新鮮,白茬刺眼,顯然是近期所為。被砍倒的樹木已經被拖走,只在泥地上留下幾道深深的、被重物碾壓過的拖痕,混合著雜亂的大型腳印(不是野獸的蹄印,而是人的腳印,還有類似拖拉機履帶的印記)。
砍伐留下的木屑和枝葉散落得到處都是,一些低矮的灌木被碾平,一片狼藉。空氣中,除了泥土和植物的氣息,還隱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柴油味。
這不是正常的林業采伐!
正常的林業采伐會有規劃,有指定的區域,砍伐後會有清理,絕不會如此粗暴、雜亂,更不會在這種遠離正常作業區、人跡罕至的地方進行!而且,看這拖痕的方向,並非是通往林場正規的運材道路,而是指向另一條更加偏僻、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廢棄獵道!
一個詞如同閃電般劃過盧錦東的腦海——盜伐!
是了!這就是盜伐!偷偷砍伐國家的林木,然後通過隱秘的途徑運出去販賣!這種行為,在這個年代,是極其嚴重的犯罪行為!
盧錦東的心髒猛地一縮,前世關于林場的那場風暴記憶碎片瞬間涌入腦海。他記得,好像就是這幾年,興安嶺林區發生過一起震驚全省的特大盜伐案,牽扯甚廣,最終導致多名林場高層落馬。難道……自己無意中撞見的,就是這起案件的冰山一角?
他立刻蹲下身,借助灌木的掩護,仔細觀察起來。他仔細分辨著地上的腳印,除了常見的膠底鞋印,還有一種比較特殊的、帶防滑齒的靴子印,以及那清晰的、應該是小型履帶式拖拉機或者類似機械留下的轍印。
他沿著拖痕和腳印,小心翼翼地向前追蹤了一段距離。痕跡一直延伸到那片高地的邊緣,下面是一條被茂密樹木遮蓋的深溝。站在邊緣向下望,可以看到溝底似乎有一條被臨時開闢出來的、勉強能通行車輛的便道,蜿蜒通向大山深處。
盧錦東沒有貿然下去。他記住了這個位置,以及周圍顯著的地形特征——一棵被雷劈過、形狀奇特的老柞樹,一塊形似臥牛的巨石。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和憤怒,迅速而無聲地退回了來時的路徑。他知道,自己發現了一個驚天秘密,也踏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這件事,遠比對付胡建軍那種紈褲子弟要危險得多!盜伐國家林木,背後牽扯的利益鏈條和人物,絕非等閑。
回去的路上,盧錦東的心情異常沉重。他不再是單純的獵戶,無意中卷入了這場風波。是裝作不知,明哲保身?還是……
他想到了崔洪波。這位崔副場長為人正派,似乎與胡場長那邊不是一路人。他上次能主持公道,或許,在這件事上,也能成為可以信任的盟友?畢竟,打擊盜伐,維護國家財產,也是他作為林場領導的職責所在。
但盧錦東沒有立刻去找崔洪波的打算。他需要更謹慎。首先,必須確認自己的發現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其次,他需要掌握更多的證據,光憑這點痕跡,說明不了太多問題,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他一路高度警惕,注意著身後的動靜,確認無人跟蹤,這才回到了劉家屯。
回到家時,已是下午。新房屋頂上,工匠們正在鋪設椽子,叮叮當當的敲擊聲不絕于耳。孫蘭花正在院子里晾曬被褥,看到丈夫回來,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他爹,回來啦?餓了吧?鍋里給你留著飯。”
看著妻子溫婉的笑容和孩子們在院子里奔跑嬉戲的身影,看著那日漸成型、承載著全家希望的新房,盧錦東心中那股因發現盜伐而產生的冰冷和憤怒,漸漸被一股更強大的暖流所取代。
他不能退縮,也不能置身事外。
如果盜伐集團真的存在,並且肆無忌憚,那麼今天他們能偷國家的木頭,明天就可能做出更無法無天的事情。這片山林,是國家的寶藏,也是他們這些靠山吃山的人賴以生存的根基。任由蛀蟲侵蝕,最終受害的,還是他們這些平民百姓。
而且,他有一種直覺,這件事,很可能與胡建軍,甚至與他那個場長父親有關。如果真是這樣,那雙方本就存在的矛盾,將不可避免地升級為你死我活的斗爭。
他必須未雨綢繆,必須掌握主動權。
“嗯,是有點餓了。”盧錦東壓下心中的波瀾,對孫蘭花笑了笑,走過去幫忙拉起被褥的一角,“新房進度挺快。”
“是啊,李師傅說,再過個把月,就能上瓦了。”孫蘭花高興地說,沒有察覺到丈夫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凝重。
晚上,躺在尚未完全干透、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新炕上(工匠們暫時用火盆烘烤著,他們試著睡了一晚),盧錦東久久無法入眠。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嶄新的窗欞上。
他仔細回想著白天的每一個細節,那新鮮的砍伐痕跡,那特殊的腳印,那柴油味,那隱秘的運輸便道……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組織嚴密、膽大妄為的盜伐團伙。
他輕輕起身,沒有驚動身旁熟睡的孫蘭花和孩子們,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在月光下呈現出墨藍色輪廓的老林子。
那片他賴以生存、充滿了危險與機遇的山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隱藏著無數雙貪婪的眼楮和致命的陷阱。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狩獵目標,不再僅僅是山間的飛禽走獸。一場更為凶險、關乎正義、家庭和未來的狩獵,已經悄然開始。而他,必須成為那個最優秀的獵人,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守護他珍視的一切。
他握緊了拳頭,眼神在月色下,銳利如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