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昨个儿还晴空万里，今儿个一早，天色就有些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卢锦东站在老宅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孙兰花伺弄得青翠欲滴的菜苗，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
孙兰花近来胃口不算顶好，许是天热的缘故，吃什么都有些寡淡。卢锦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起前世模糊的记忆里，似乎听人说过，女人家生了孩子，喝点蜂蜜水是极好的，温润滋补，还能开胃。这年头，白糖都是金贵东西，更别提纯正的野生蜂蜜了，那是有钱也难买到的真正山珍。
“得去弄点野蜂蜜回来，给兰花甜甜嘴。”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
他知道这事的风险。野蜂子，尤其是这兴安岭里的土蜂，性子烈，护巢心极强，被蜇上几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严重了甚至能要人命。但他卢锦东是什么人？前世今生，在山林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心里有底。
吃早饭的时候，他状似随意地提起：“今儿个天闷，我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野果子啥的。”
孙兰花不疑有他，一边给七丫若兰喂着米糊，一边叮嘱道：“瞅着这天要下雨，早点回来，别往深里去。”
“嗯，知道了。”卢锦东应着，目光扫过几个女儿，“你们在家听娘的话，帮娘干活。”
“爹，你要去找甜甜的野果子吗？”二丫雪晴眨着大眼睛问，她最爱吃甜。
卢锦东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爹去找更甜的好东西。”
他没有带枪，也没带弹弓。对付蜂子，那些玩意儿没用。他找出一件厚实的、浆洗得发硬的土布旧外套，又翻出一顶带纱网罩的旧草帽（这玩意儿还是以前在生产队时发的，几乎没人用了），用布条将袖口、裤腿都扎得严严实实。接着，他准备了一个内部光滑的敞口木桶，一把锋利的柴刀，一捆浸过油脂的麻绳，还有几支用艾草和特殊草药自制的、燃烧起来会冒出浓烈刺激性烟雾的火把。最后，他没忘带上那个防蛇虫的药粉包。
准备妥当，他跟孙兰花打了声招呼，便顶着阴沉的天色，再次进入了山林。
寻找野蜂巢，是个技术活，更需要耐心和运气。卢锦东有他自己的法子。他专往阳坡、有水源、野花繁盛的地方去。他仔细观察着那些正在花朵上忙碌采蜜的工蜂，看它们采满蜜后飞走的方向。有时候，他会用一片宽大的树叶，小心地捕捉一只落单的采蜜蜂，在它的细腰上系上一小点柔软的、染了色的绒毛，然后放飞。这叫“追踪蜂”，通过观察带着标记的蜜蜂飞回巢穴的方向，可以大致判断出蜂巢的方位。
这个过程耗时很长。他在山林里辗转，追踪着那些微小生命的轨迹。天空愈发阴沉，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雷声。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空气更加闷热潮湿。
终于，在追踪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处向阳的石崖裂缝处。那里，可以看到不少蜜蜂频繁地进出，形成了一个隐约的“蜂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不惊动蜂群的情况下，确认了蜂巢的具体位置——就在那处石崖离地约莫一丈多高的裂缝深处。
这是个理想的，也是个棘手的位置。理想是因为石崖遮风挡雨，蜂巢稳固；棘手是因为取蜜的难度大大增加。
卢锦东没有贸然行动。他先是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找到了一个上风处，又清理出一小块空地，防止待会点火时引发山火。然后，他穿戴好那身简陋的防护“装备”，将草帽上的纱网罩放下来，遮住脸颈。
雷声越来越近，天色如同傍晚。他知道，必须抓紧时间了，一旦下起雨来，火把难以点燃，行动会更加困难。
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了一支艾草火把。浓烈的、带着特殊气味的烟雾升腾起来。他举着火把，灵活地攀上石崖，尽量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道裂缝。
离得还有几步远，蜂巢里的蜜蜂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嗡鸣声陡然变大，几只负责警戒的工蜂已经气势汹汹地飞了出来，在他周围盘旋，发出威胁的“嗡嗡”声。
卢锦东不为所动，看准风向，将燃烧的艾草火把猛地伸向裂缝口！浓烟立刻朝着蜂巢灌了进去！
“轰——！”
如同捅了马蜂窝！霎时间，成千上万被激怒的蜜蜂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裂缝中涌出，黑压压的一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它们疯狂地扑向这个胆敢侵犯它们家园的“巨兽”，撞击在卢锦东的厚外套和纱网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尽管有防护，卢锦东还是能感觉到蜜蜂撞击的力量，以及那无孔不入的威胁。他屏住呼吸，稳稳地举着火把，持续用浓烟熏燎。艾草和特殊草药的气味对蜜蜂有很强的驱避和麻痹作用，大量的蜜蜂在浓烟中迷失方向，行动变得迟缓，或者被迫逃离。
趁着蜂群被烟雾压制、阵脚大乱的时机，卢锦东另一只手操起柴刀，看准蜂巢与岩石连接最脆弱的部分，猛地撬了进去！他动作迅捷而有力，几下就将一大块沾满蜂蜜、布满蜂脾、金黄油亮的蜂巢撬了下来，准确地落入下方早已准备好的木桶里！
蜂巢被破坏，更多的蜜蜂陷入疯狂，攻击更加猛烈。卢锦东感到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显然是有蜜蜂透过布料的缝隙蜇中了他。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继续挥动柴刀，又将几块较小的、蜜汁饱满的蜂巢撬入桶中。
木桶里很快堆积起了小半桶金黄粘稠、散发着浓郁花蜜香气的蜂巢，里面还有不少未能及时飞走的蜜蜂在爬动。
眼看取得的蜂蜜已经足够，卢锦东不再贪多。他猛地将燃烧的火把往裂缝口一塞，自己则迅速后退，从石崖上滑了下来。落地后，他毫不犹豫，提起装满蜂巢的木桶，撒开腿就在林子里狂奔！
身后，是成千上万愤怒追击的蜂群，那嗡嗡声如同索命的魔音。卢锦东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专门往灌木密集、枝叶低垂的地方钻，利用植被阻挡蜂群的追击。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蜜蜂追了上来，在他后背、腿上又蜇了几下。
剧烈的奔跑和蜂毒带来的灼痛感让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顾着埋头狂奔。一直跑出去将近二里地，身后的嗡嗡声才渐渐减弱、消失。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放下木桶，检查自身。手背上、后颈处、隔着裤子的小腿上，加起来被蜇了七八下，被蜇的地方已经迅速红肿起来，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咧了咧嘴，从药粉包里取出些草药粉末，混合口水嚼碎了敷在伤处，一股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这点小伤，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看着木桶里那金灿灿、香喷喷的蜂巢，他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这点风险，值了！
这时，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打湿了地面。卢锦东赶紧脱下那身厚重的防护外套，盖在木桶上，自己则冒着雨，提着这份沉甸甸的“甜蜜”，快步往家赶。
当他像个落汤鸡似的，却满脸笑意地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孙兰花和孩子们担忧又惊讶的目光。
“他爹！你这是……”孙兰花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尤其是脸上、手上明显的红肿，心疼得不行。
“爹，你被蜂子蜇了？”诗雨赶紧去拿湿毛巾。
卢锦东却浑不在意地把木桶往桌上一放，掀开湿外套：“嘿嘿，看看我弄回啥好东西了！”
顿时，一股浓郁醉人的甜蜜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孩子们都围了过来，看着桶里那金黄诱人、还粘着些许蜂蜡的蜂巢，发出阵阵惊叹。
“是蜂蜜！好香的蜂蜜！”雪晴馋得直咽口水。
卢锦东小心地用筷子夹出一小块 蜂巢，递到孙兰花嘴边：“兰花，尝尝，野生的，最是滋补润燥。”
孙兰花看着丈夫脸上的红肿，又看看眼前这饱含心意和风险的甜蜜，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张开嘴，轻轻含住那块蜂巢，刹那间，极致的甜香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一直甜到了心里，冲散了夏日所有的烦闷与寡淡。
“甜……真甜……”她声音有些哽咽，看着丈夫，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甜蜜的滋味里。
卢锦东哈哈一笑，又给每个眼巴巴望着的女儿都分了一小块。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舔着、吮吸着，小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和满足的笑容，屋子里充满了快乐的叽叽喳喳声。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啦啦地冲刷着天地。而卢家的小屋里，却因为这意外得来的甜蜜，温暖如春，笑语盈门。这份冒着风险换来的甜蜜，不仅甜在了嘴里，更深深地暖透了每个人的心窝。卢锦东看着妻子和女儿们满足的笑脸，觉得手上、身上那点刺痛，根本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