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场酣畅的夏雨,像是给兴安岭灌饱了墨,那绿色浓得化不开,从山脚一直泼洒到天边。雨水不仅浇灌了林木,更催肥了山里那些靠山吃饭的生灵。卢锦东盘算着家里的光景,仅靠零敲碎打的野鸡、沙半鸡和鱼虾,终究是差了些油水和硬货。他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向了一个更实在的目标——野猪。
这玩意儿,祸害起庄稼来是一把好手,但一身膘肉扎实,油水足,若能撂倒一头,不光自家能吃上许久,亲近的几家都能沾光,多余的卖给林场食堂,更是一笔硬邦邦的收入。更重要的是,他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身边这几个信得过的人拧成一股绳,练练这支初具雏形的“队伍”。总单打独斗不成,往后更大的场面,需要帮手。
晚饭后,碗筷刚撤下,卢锦东便踱步到了同屯的妹夫张宏伟家。张宏伟是个本分人,力气大,肯吃苦,对他这个大哥一向信服。他又让大丫诗雨跑了个腿,去把王铁柱、赵满囤、孙小海三个徒弟唤来。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人就聚齐了。张宏伟给大舅哥搬了凳子,倒了碗凉白开。王铁柱、赵满囤、孙小海三人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期待。经过卢锦东这段时间的言传身教,这三个年轻人褪去了不少青涩,山林里的门道摸到了些边,精气神也足了不少。
“哥,有事你吩咐。”张宏伟憨厚地开口。
卢锦东没碰那碗水,目光在四人脸上沉稳地扫过,如同将军点兵:“明天,咱们进山,目标——围猎野猪。”
“围猎野猪?”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夹杂着兴奋、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野猪,尤其是那种成了精似的孤猪,獠牙似匕首,皮厚得像铠甲,性子起来敢跟熊瞎子叫板,绝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单独遇上,凶多吉少,但若是团队配合得当,风险便能大大降低,收获也极为可观。
“师傅,咱们……能成吗?”孙小海心思细,不免有些忐忑。
“有啥不成的!”王铁柱瓮声瓮气地接过话,蒲扇般的大手搓着,跃跃欲试,“听师傅的安排,指定没错!”
卢锦东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要的就是这股子又怕又想的劲头。他不再废话,直接开始分派任务,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宏伟,你力气最足,明天负责带砍刀,多备些硬木棍子,要结实趁手的。既是防身的家伙,万一猎到了,也能当担架使。”
“铁柱,你体格好,眼神也利索,明天跟我做‘头槌’,负责追踪和主攻,压力最大。”
“满囤,你腿脚是咱们里头最快的,负责‘赶仗’。发现踪迹,或者需要你把牲口往埋伏圈里撵的时候,就看你的了。”
“小海,你心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任务交给你。负责警戒四周,兼顾着点后勤,绳索、伤药这些都归你管。”
他这番安排,条理清晰,各司其职,俨然已是这支小队的主心骨。张宏伟几人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那点模糊的畏惧,渐渐被清晰的职责和对卢锦东的信任所取代。
“家伙事都检查好,”卢锦东继续部署,“‘水连珠’我带着。铁柱,你用我那杆老土铳,装足铁砂,近了威力大,对付野猪群管用。宏伟、满囤、小海,你们主要使扎枪和砍刀。都给我记住喽,安全第一!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逞强往前冲!”最后一句,他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明白!”四人挺直腰板,齐声应道,一股肃杀而又团结的气氛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行,都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天天蒙蒙亮,屯口老榆树下集合。”
翌日清晨,东边天际才刚透出一丝蟹壳青,屯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轮廓还在薄雾里模糊着,五条精悍的身影已经如同标枪般立在了树下。卢锦东背着心爱的“水连珠”,腰挎磨得锃亮的开山刀,目光沉静如水。王铁柱扛着那杆显得有些笨重的老土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张宏伟背着好几根削尖了的硬木棍,后腰别着砍刀。赵满囤和孙小海则手持磨得锋利的扎枪,腰间挂着绳索、褡裢等一应杂物。
“走!”卢锦东没有多余的动员,手臂一挥,率先踏上了被露水打湿的、通往深山的小径。其余四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坚定而有力。
清晨的山林,是被露水浸泡着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卢锦东走在最前头,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被拱得一片狼藉的草丛、树干上新鲜的刮擦痕迹和泥渍、散落在腐叶间带着腥臊气的粪便,以及那深深印在松软泥土上的、分瓣的硕大蹄印。
“师傅,这边!”约莫行进了一个多时辰,负责侧翼侦察的赵满囤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指向一片凌乱的坡地。只见那里的植被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泥土翻拱开来,留下清晰的觅食痕迹,几处蹄印尤其深陷,“看这架势,过去没多久,是个大家伙!”
卢锦东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带着湿气的泥土,又仔细分辨了一下蹄印的形状和粪便的新鲜程度,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是一小群,有母的带崽子。看这领头公猪的脚印,分量不下二百五十斤,是个硬茬子。它们往东南坡那边去了,那边橡子树多,果子快熟了,正合它们的胃口。”
目标明确,行动立刻变得有的放矢。卢锦东示意赵满囤加快速度,利用地形和声响,小心地将野猪群往预设的伏击圈驱赶。他则带着张宏伟、王铁柱和孙小海,迅速抢占了一处位于下风口、视野相对开阔、背后是一道陡峭石壁的绝佳埋伏点。
“铁柱,你占据那个石砬子后面,土铳架稳了,听我口令再开火。”
“宏伟,小海,你们在我左右两翼,扎枪握紧喽!万一野猪冲过来,别慌,瞄准它的脖颈子、前胛子后面这些软和地方捅!”
“都藏严实了,没我的信号,屁都别放一个!”
几人依令迅速散开,借助岩石和灌木隐藏好身形。方才还有些嘈杂的林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彼此那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突然,东南方向传来了赵满囤刻意制造出的、断断续续的呼喝声,以及木棍敲击树干的“梆梆”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驱赶的节奏。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沉重的奔跑声和“哼哧哼哧”的喘息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般滚来!林木晃动,枝叶纷飞,七八头黑乎乎、膘肥体壮的野猪,被赵满囤连吓带赶,有些惊慌失措地朝着伏击圈冲了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一头体型格外硕大、鬃毛如钢针般贲张、嘴角支出两根令人胆寒的惨白色獠牙的公野猪!它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暴躁与凶戾的光芒,显然对被驱赶极为不满。
“准备!”卢锦东压低声音,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水连珠”,枪托稳稳抵在肩窝,目光透过准星,死死锁定了那头冲锋在前的公野猪。
野猪群越来越近,沉重的蹄声敲打着地面,弥漫的腥臊气几乎扑面而来。一百米……七十米……五十米……已经能看清它们身上沾着的泥浆和那因奔跑而剧烈起伏的肚腩。
就在公野猪粗壮的前蹄即将踏过前方那片作为标志的空地,进入最佳射界的刹那——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声,如同晴空霹雳,骤然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卢锦东扣动了扳机!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钻入了公野猪厚实肩胛的缝隙!巨大的动能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但伤痛并未让它倒下,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红着眼睛,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竟然不顾一切地调转方向,朝着枪声的来源——卢锦东他们藏身的位置,发疯似的猛冲过来!獠牙直指,势若奔雷!
“铁柱!”卢锦东临危不乱,声音沉稳如铁,大声喝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隐藏在石砬子后面的王铁柱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中那杆老土铳轰然喷出一大团耀眼的火光和浓密的白色硝烟!
“轰!”
数百颗铁砂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泼洒向狂冲而来的公野猪!大部分都狠狠砸在了它的头脸、前胸部位!虽然单颗铁砂难以致命,但如此密集的打击,顿时让公野猪头破血流,脸上嵌满了细小的铁砂,鲜血瞬间模糊了它的视线,冲刺的速度和气势为之一顿,发出了更加痛苦和狂躁的咆哮!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侧的张宏伟和孙小海牢记卢锦东的指令,没有冒然上前硬拼,而是鼓足力气,将手中沉重的硬木棍和锋利的扎枪,奋力朝着受伤后动作略显迟滞的公野猪投掷过去!
“嗖!嗖!”
木棍砸在野猪厚实的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扎枪则险险地擦着它的脖颈飞过,深深钉入后方的树干!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进一步打乱了公野猪的节奏,让它更加狂怒,却又有些无所适从。
而就在它这片刻的迟滞和混乱中,卢锦东已经完成了退壳、上膛、再次瞄准的一系列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动,如同狩猎中的头狼,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致命机会,第二次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颗子弹,携带着他坚定的意志和精湛的技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从公野猪因痛苦嚎叫而大张的口中射入,瞬间穿透了它的脑髓!
公野猪那庞大的、充满力量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惯性让它又踉跄着前冲了几步,然后如同半堵倒塌的土墙般,轰然砸在地面上,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一阵,便彻底没了声息。
从卢锦东开出第一枪,到公野猪最终倒地毙命,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息之间!配合之默契,行动之果决,时机把握之精准,令人叹为观止!
剩下的那些母猪和半大猪崽,被这雷霆万钧般的袭击和头领的瞬间死亡彻底吓破了胆,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赵满囤也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着地上那头如同小丘般的公野猪尸体,又看看面色沉稳、毫发无伤的卢锦东和同样激动不已的同伴,脸上充满了兴奋与敬佩:“师傅!太厉害了!真成了!”
卢锦东这才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已然死透的公野猪,确认无误后,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满意的笑容:“大家都辛苦了,干得漂亮!都没伤着吧?”
“没事!”
“好家伙,这畜生劲儿真大!”
“刚才可真险啊!”
几人围拢上来,看着这沉甸甸、油光锃亮的战利品,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这可是他们第一次在卢锦东的指挥下,协同作战,成功猎获如此凶猛的大型猎物!这种成就感,远非独自打到一只野鸡所能比拟。
接下来便是收获的时刻。卢锦东亲自动手,放血、开膛、分割。野猪内脏就地挖坑深埋,避免引来其他掠食者。猪肉则按照事先约定俗成的规矩和此次出力的多寡进行分配。卢锦东作为组织者、指挥者和致命一击的完成者,拿走了最大、最好的一部分。张宏伟、王铁柱作为主要攻击手,分量次之。赵满囤和孙小海也各自得到了相当丰厚的回报。
当卢锦东扛着那条最肥厚的后鞧肉,张宏伟、王铁柱几人也都背着沉甸甸的、滴着油花的猪肉,浩浩荡荡地回到刘家屯时,立刻引起了全屯的轰动。这么大一头壮硕的公野猪,还是通过团队配合猎到的,在这靠山吃山的屯子里,不啻于一场盛大的凯旋!
屯里人羡慕、敬佩的目光,家人与有荣焉的欣喜笑容,让张宏伟、王铁柱几人的胸膛挺得更高,脚步迈得更稳。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跟着卢锦东,不光学到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更能让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脸上有光!
卢锦东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欣慰。这支围绕在他身边的小小团队,经历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作与血与火的考验,凝聚力、执行力和信任感都得到了质的提升。这不仅仅是一次狩猎的成功,更是他未来构想的产业版图中,那支可以倚仗的、忠诚而有力的核心队伍的初步成型。他深知,往后的路,无论是守护家园,还是开拓事业,都将不再是孤身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