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锦东收下县领导公子李晨为徒的消息，如同在刘家屯本就未平息的波澜里又投入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激起的浪头几乎要拍打到邻近的屯落。连着几日，卢家小院都比往常更热闹几分，有真心来道贺的乡邻，也有那拐弯抹角想来攀扯关系、沾点光的人。卢锦东对此一概是淡然处之，该教徒弟教徒弟，该忙活计忙活计，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天气依旧闷热。卢锦东刚指导完李晨和王铁柱几人如何通过观察植被倒伏情况判断野兽经过的时间和大小，正坐在院里的老榆树下歇凉，喝着孙兰花晾好的绿豆汤。几个小的女儿在荫凉地里玩着抓石子的游戏，笑语不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两声略显刻意的干咳。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院子。走在前面的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白汗衫，黑裤子，脸上堆着些不太自然的笑容，眼神里透着精明的打量，正是孙兰花的大哥孙福贵。跟在后面的是她二哥孙满仓，个子稍矮，皮肤黝黑，看起来更木讷些，手里还提着个不大的、空瘪瘪的布口袋。
这两人，卢锦东前世印象不深，但绝谈不上好。孙兰花娘家在几十里外的孙家窝棚，家境普通，这几个舅哥以前嫌卢锦东家穷，又连着生闺女，走动得极少，逢年过节都难得见一面，更别提什么帮衬了。如今这冷不丁地一起上门，还挑着他卢锦东名声最响的时候，其来意，不言自明。
“大哥，二哥？你们咋来了？”孙兰花正从灶房出来，看到这两人，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慌乱。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对于娘家人，尤其是这两个势利眼的哥哥，她心里始终存着些自卑和隔阂。
“哟，兰花，忙着呢？”孙福贵脸上笑容扩大了几分，目光却飞快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尤其在那些新添置的农具、晾晒的皮子以及卢锦东身上停留了片刻，“听说妹夫如今可是了不得了，咱们当哥的，这不来看看妹子，也顺便……沾沾喜气嘛！”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那“沾喜气”三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
孙满仓在一旁跟着憨厚（或者说呆板）地笑了笑，没说话，把那个空布口袋放在了脚边。
卢锦东坐在凳子上没动，只是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碗，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两人，也没开口招呼。王铁柱和李晨几人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都安静地站到了一边，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孙兰花有些尴尬，连忙招呼：“大哥二哥，快屋里坐。他爹……”她看向卢锦东，带着一丝恳求。
卢锦东这才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来了，坐吧。”算是打了招呼。
孙福贵和孙满仓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孙兰花赶紧又去倒了两碗绿豆汤过来。
“妹夫，你现在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名人了！”孙福贵接过碗，没喝，先奉承起来，“又是打大牲口，又是救领导家的公子，还收了徒弟，了不得，真了不得！咱老孙家脸上也跟着有光啊！”他试图拉近关系。
卢锦东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直接问道：“大哥二哥今天过来，是有啥事？”
孙福贵被他这直来直去的问法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了起来：“没啥大事，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兰花和外甥女们。”他目光转向在旁边玩耍的几个女孩，故作惊讶，“哎呀，这几个丫头都长这么大了？看这水灵的！还是妹夫你有本事，能把闺女养得这么好！”
他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带着股酸味儿。卢锦东心里门清，前世他们可没少拿孙兰花生不出儿子这事挤兑。
“穷有穷的养法，富有富的活法，都是自家孩子，谈不上啥本事。”卢锦东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
孙福贵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终于图穷匕见：“那个……妹夫啊，你看你现在路子广，认识的人也多了。大哥我这边吧，最近想倒腾点山货去县里，就是缺个门路，你看……能不能帮着牵个线，跟林场或者县里供销社那边搭句话？”他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卢锦东。
孙满仓也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补充道：“对，俺家那小子，也快到说媳妇的年纪了，家里紧巴……妹夫你要是能帮衬点……”
果然如此。卢锦东心中冷笑，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围裙的孙兰花，心中叹了口气。他可以不给这两个舅哥面子，但不能不顾及兰花的感受。
“山货的事，”卢锦东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林场食堂那边，我确实能说上点话，收些品质好的蘑菇、木耳、榛子啥的。但价格是公道的，质量也得过硬，糊弄人的东西，我可张不开这个嘴。你们要是真有心思，把东西收拾利索了，我可以帮你们问问。”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划下了道道。孙福贵一听有门，脸上立刻笑开了花：“那肯定！那肯定！质量包在哥身上！绝对不给你丢人！”
“至于帮衬……”卢锦东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满仓，“二哥，咱们都是庄户人，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说媳妇是大事，靠的是自家踏实干，把日子过起来。我这点家底，也是钻山入林，拿命搏来的，养着这一大家子人，也不宽裕。借钱的事，提也甭提。”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堵死了孙满仓的念想。孙满仓脸色顿时涨红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悻悻地低下了头。
孙福贵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想到山货的销路还得靠这个妹夫，只好强笑着打圆场：“是是是，妹夫说得在理，说得在理……自家日子还得自家奔……”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孙兰花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她既感激丈夫没有完全不给娘家人面子，留了条活路，又觉得两个哥哥这做派实在让她脸上无光。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李晨，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他走上前几步，对着孙福贵两人，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却又隐含着某种底气：“两位叔叔，卢大叔说得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爹也常跟我说，人呐，得自立。卢大叔的本事和名声，那是他自个儿挣来的，咱们当亲戚的，可不能光想着沾光，也得替他想想。”
他这话一出，孙福贵和孙满仓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他们不认识李晨，但看这年轻人的气度和说话的语气，再加上之前听到的传闻，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这恐怕就是那个县领导的公子！连他都这么说，他们哪里还敢再纠缠？
孙福贵连忙站起身，讪讪地道：“是是是，这位小兄弟说得对！那个……兰花，妹夫，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多待了，还得赶回孙家窝棚呢。”说着，就拉起还有些不情愿的孙满仓，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那个空布口袋都忘了拿。
看着两人仓惶离去的背影，孙兰花长长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走到卢锦东身边，低声道：“他爹，对不起，我哥他们……”
卢锦东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不关你的事。人是冲着我来的。给他们指条正道，走不走，看他们自己。要是还动歪心思，以后门都别想进。”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待这种只想占便宜、毫无亲情可言的所谓亲戚，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李晨和王铁柱几人看着卢锦东，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师傅（大叔）不仅本事大，处理起这些麻烦事来，也是这般干脆利落，恩怨分明。
这场娘家人上门的风波，看似平静地过去了，但卢锦东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随着他日子越过越好，类似的麻烦只会更多。但他无所畏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妻子，语气缓和下来：“别多想，日子是咱自己过的。去给孩子们弄点吃的吧。”
孙兰花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那点阴霾渐渐散去，点了点头。是啊，有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在，这个家，就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