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世界,已沦为风、雨、海三者疯狂肆虐的炼狱。
台风“飞燕”的核心,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悍然掠过“望海坨”及其周边海域。风力超过了12级,尖啸着如同无数钢铁巨兽在同时咆哮,卷起的一切都变成了致命的武器——断裂的树枝、破碎的瓦片、甚至小石子,都被加速到恐怖的速度,狠狠砸在墙壁、门窗上,发出密集而骇人的“噼啪”爆响。暴雨不再是雨,而是天河倒悬,密集得几乎让人窒息,水平地砸下来,视线完全被白茫茫的水幕遮蔽,几步之外便混沌一片。
最恐怖的,是大海。避风港内,海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秩序,被狂风强行掀起数米高的巨浪,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墨绿色小山,狠狠砸向码头、防波堤和沿岸的房屋。浪头拍碎的轰鸣声,混合着木结构房屋在狂风中呻吟扭曲的“嘎吱”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何物倒塌的闷响,构成了末日般的背景音。
卢锦东一家蜷缩在里屋的炕上,油灯的火苗被门缝窗隙灌入的疾风吹得剧烈摇曳,映照着每个人惨白的脸。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连最活泼的雪晴也紧紧缩在母亲怀里,大气不敢出。雅静和若兰更是啼哭不止,孙兰花一边竭力安抚,一边惊恐地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与轰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卢锦东面色沉凝如铁,耳中仔细分辨着风浪声中夹杂的其他动静。他经历过山洪、暴雪,但如此规模的海洋风暴还是第一次亲身面对。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隐隐震动,那是巨浪反复冲击海岸的结果。他更担心的是那些渔民和他们的家。
突然,一阵比之前所有浪涛声都要沉闷、都要接近、都要令人心悸的“轰隆”巨响,从靠近码头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刺耳声音和隐约的人声惊呼!那声音,即使隔着狂风暴雨,也透着一股绝望!
“不好!码头那边出事了!”卢锦东猛地站起身。他听出来了,那很可能是船被巨浪拍散架,或者有房屋被连带冲垮的声音!
“他爹!你不能出去!”孙兰花死死抱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外面太危险了!你会没命的!”
“兰花,你听这动静,肯定有人被困了!陈老大他们可能就在那边!白天我们刚一起加固过!”卢锦东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水性好,力气大,不去看看,良心过不去!你带着孩子,无论如何别出这个门!炕底下我放了干粮和水,万一……万一房子撑不住,你们就躲到炕下去!”
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但他更清楚,若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白天还一起流汗加固船只的渔民兄弟遭遇灭顶之灾,他这辈子都无法心安。重生一世,他不仅要守护自己的小家,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这段时间建立的情谊。
“爹!你别去!”诗雨和雪晴也哭着扑上来拉住他。
“听话!”卢锦东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眼神坚定而温和,“爹是山里最好的猎手,也是水里最能扑腾的。爹答应你们,一定会小心,一定会回来!”
他不再犹豫,迅速套上家里最厚实的旧雨衣(其实在这样的大雨中形同虚设),用绳索将自己和门旁一根坚实的房梁柱松松地连在一起(作为保险绳),又将那把从不离身的猎刀和一根粗短的撬棍别在腰间,最后将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强光手电(从山里带来的装备之一)塞进怀里。
“等我!”他对妻女留下最后两个字,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里屋的门。
狂风暴雨如同等待已久的巨兽,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风压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来,眼睛都难以睁开。他顶着风,弓着腰,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像一根钉子般顽强地朝着码头方向挪动。
街道上早已水流成河,没过了脚踝,浑浊的水中漂浮着各种杂物。倒塌的篱笆、折断的树木随处可见。他紧紧靠着墙壁或坚固物体的背风面移动,不时躲避着被风卷起的致命碎片。那根连接着房梁的绳索早已被拉直,但他不敢解开,这是他在狂暴天地间与“家”这个安全点的最后联系。
越靠近码头,情况越惨烈。白天还算整齐的避风港一片狼藉。有几艘较小的木船已经被巨浪彻底拍碎,残骸混合着渔网、漂浮物,在翻滚的海水中沉浮。更可怕的是,一段靠近码头边缘、原本用来拴船的木栈道,似乎被接连的巨浪击中,发生了部分坍塌!隐约可以看到,在坍塌的栈道残骸和几艘倾覆破损的船只之间,似乎有人影在惊涛骇浪中挣扎、呼救!浪头不时将他们吞没,又偶尔抛起。
是陈老大!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的渔民!他们似乎是在最后检查加固情况时,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和栈道坍塌困住了!此刻正 clinging to 破碎的木板或船体残骸,在冰冷刺骨、力量万钧的海水中拼命挣扎,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卷入深海,或者被翻滚的木头撞晕!
岸上已经聚集了一些闻讯赶来的渔民,但在如此骇人的风浪面前,没有人敢轻易下水,只能焦急地呼喊着,试图抛绳索,但绳索往往被狂风刮偏,或者长度不够。
卢锦东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绝望的一幕。陈老大似乎已经力竭,抱着半截桅杆,时沉时浮。
没有时间犹豫!
卢锦东迅速解开连接房子的保险绳(此时距离已远,绳子已无意义),将另一端飞快地系在码头边一个粗重无比、深深嵌入地下的系船铁桩上!然后,他将绳索的另一头牢牢捆在自己腰间!
“卢兄弟!危险!别下来!”岸上有渔民认出他,惊骇地大喊。
卢锦东恍若未闻。他冷静地观察了一下水流和被困三人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那沸腾咆哮、如同开了锅般的海水之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但他强大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奋力划水,对抗着混乱的暗流和拍打的浪头,朝着最近的、一个抱住破船板的年轻渔民游去。
风浪太大,视线模糊,他全凭感觉和经验。靠近目标时,一个浪头打来,将他连同那个渔民一起淹没。他屏住呼吸,在水下摸索到那渔民的手臂,用力将他拉向自己,同时将腰间绳索的活扣飞快地套在对方腋下,猛地拉紧!然后拽动绳索,向岸上发出信号。
岸上的渔民见状,立刻拼命往回拉绳索!在众人的合力下,第一个年轻渔民被艰难地拖回岸边,虽然呛了水,受了些碰撞伤,但总算脱离了险境。
卢锦东毫不停歇,解下绳索(绳索够长,他预留了一段在铁桩上),再次奋力游向第二个目标——陈老大的儿子。这次更险,他们所在的位置残骸更多,水流更乱。卢锦东差点被一根横漂过来的断桅撞到,他敏捷地侧身躲过,终于抓住了陈老大儿子的衣领。如法炮制,套上绳索,拉紧,示意岸上拖回。
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是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陈老大。他离得最远,抓着的桅杆也快要断开。卢锦东游过去时,体力已严重消耗,冰冷的海水正在迅速带走他的体温。又一个巨浪拍来,将他狠狠砸向一堆尖锐的船体碎片!他勉强用手臂格挡,剧痛传来,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在海水中晕开。
但他咬紧牙关,借着浪头的推力,猛地扑到陈老大身边,一把抱住他!“陈大哥!抓紧我!”他大吼,声音在风浪中微不可闻。
陈老大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地抱紧。卢锦东用尽最后力气,将绳索套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拼命朝着岸边的方向挥手!
岸上的人看到绳索绷紧,再次齐心发力!这一次拖拽更加艰难,卢锦东和陈老大两人的重量,加上狂暴水流的阻力,让绳索吱嘎作响,几乎要断裂。好几次,浪头将两人重新卷离岸边,但岸上的人拼命坚持,一寸一寸地将他们往回拉。
当卢锦东和陈老大最终被拖上相对安全的码头石阶,脱离海水的那一刻,岸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哭泣!几个渔民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抬到背风的屋檐下。
卢锦东浑身脱力,躺在冰冷湿漉漉的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心中却充满了救回三条人命的巨大欣慰。陈老大吐出几口海水,剧烈咳嗽着,看向卢锦东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感激和震撼。
“卢……卢兄弟……救命之恩……”陈老大挣扎着想要起来道谢。
“别动,先缓缓。”卢锦东按住他,自己也在旁人的搀扶下坐起。
风雨依然狂暴,但码头上众人的心,却因为这场生死救援而紧紧连在了一起。卢锦东,这个外来不久的山里汉子,用他的无畏、果敢和实实在在的行动,赢得了“望海坨”渔村最宝贵的尊重和接纳。他的名字,将随着这个台风之夜的故事,牢牢刻在渔村的历史和人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