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着马鹿猎获的车队尚未返回县城，那股混合着硝烟、血腥与皮革、药材的特殊气息，以及“卢锦东带人打了大围，猎了十几头大马鹿”的消息，却已像长了翅膀一样，先一步飞回了刘家屯，又迅速传到了县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
对于寻常百姓和靠山吃饭的乡亲来说，这更多的是带着羡慕的谈资和茶余饭后的惊叹。“老卢家那小子是真能耐！”“山海实业这下又发了笔大财！”“听说那鹿茸，一根就值老鼻子钱了！”然而，在某些人听来，这消息却像钢针一样，扎得他们坐卧不安，心头发痒，继而滋生出难以抑制的嫉妒和怨毒。
县城南关，“为民饭馆”的后厨里，锅铲撞击铁锅的声响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烦躁。老板赵永贵叼着烟卷，站在油腻的窗边，阴鸷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两条街的距离，落在那家即便不是饭点也依然有人进出的“山林野味烧烤店”门口。他饭馆的营业额，自从那家店开张后，已经连续下滑了近三成。中午的饭口，以前能坐满七八成，现在经常空着一半桌子。晚上就更别提了，人家烧烤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自己这边却冷冷清清，只能做些住在附近的熟客生意。
“妈的，一个山沟里蹦出来的泥腿子，仗着能打几头野牲口，就敢跑到县城来抢食吃！”赵永贵狠狠啐了一口，烟灰掉在他洗得发白的围裙上。他想不通，那些野猪肉、狍子肉有什么好吃的？腥膻！哪有他做的红烧肉、锅包肉香？可偏偏那些客人，尤其是年轻人、还有那些手里有点闲钱的，就爱往那边凑！说什么“新鲜”、“有特色”、“吃着得劲”！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偷偷托人去打听过那家店的货源，想看看能不能也弄点野味来卖，分一杯羹。结果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更是气闷加心惊：人家有自己的山林养殖场，有专业的狩猎队，听说最近还自己买了卡车搞运输！货源又稳又好，成本恐怕还控制得低！这哪里是个体户的路子？这分明是要形成垄断的架势！
“姐夫，还在这生闷气呢？”一个带着流里流气的声音从后门传来。赵疤瘌晃着肩膀走了进来，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脸上从眉骨到脸颊有一道明显的暗红色疤痕，三角眼里透着精明和狠辣。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得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是他的跟班。
“疤瘌来了。”赵永贵脸色稍微缓了缓，但依旧难看，“你看看，这都几点了？店里就两桌人！再这么下去，喝西北风吧！”
赵疤瘌大咧咧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自己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点上：“我早说了，那姓卢的不是善茬。你以为就你盯着他？我听说，百货大楼旁边那两家卖土特产的小店，还有东街老王家开的那个小饭庄，都在嘀咕呢。他那个‘山海珍品’店，把高端山货的生意都快包圆了，价格还卖得死贵，偏偏还有人买账！现在又搞起烧烤店，用的是自己的野味，价格比咱们的羊肉串还实在点，这不是要逼死咱们这些老老实实开店的嘛！”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他这么嚣张？”赵永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这次进山，又弄回来不少好货。鹿茸、鹿肉、鹿皮……这得值多少钱？他卢锦东才起来几天？钱都让他一个人赚了去了！”
赵疤瘌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硬碰硬，现在估计不太行。我打听过，这小子手底下有能人，那个叫王铁柱的，听说身手了得，以前在林场就是狠角色。那个赵满囤，也不是省油的灯。而且他们好像跟林场、甚至地区都有点关系。”他顿了顿，看到姐夫脸上失望和不甘的表情，话锋一转，“不过嘛，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他生意做得再大，总得有漏洞。”
“什么漏洞？”赵永贵眼睛一亮。
“第一，他那野味，来路正吗？”赵疤瘌敲了敲桌子，“国家现在对打猎管得越来越严了，他那么多野味，天天卖，光是养殖场养的？谁信！肯定有偷猎的！咱们可以匿名举报，让林业局、公安局去查他！就算查不出大问题，三天两头来检查，也够他喝一壶，影响生意！”
赵永贵点点头：“这主意好！还有呢？”
“第二，他那烧烤店，生意那么火，消防、卫生能百分之百达标？烟囱那么冒烟，有没有污染？噪音扰不扰民？这些都可以做文章。咱们可以鼓动附近被他吵到、或者看不惯他生意好的居民去反映。工商、卫生、环保，哪个部门都能找他点麻烦。”
“第三，”赵疤瘌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赵永贵耳边，“他最值钱的，不就是那些山珍海货吗？运输路上，出点‘意外’，太正常了。车坏了，货丢了，甚至遇到‘路霸’抢了……他刚成立的车队，能有多保险？损失几次，他资金链就得吃紧！”
赵永贵听得心头发热，仿佛已经看到卢锦东焦头烂额的样子。但他毕竟老练些，犹豫道：“举报、找茬这些可以，但动他的货……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万一查出来……”
“姐夫，你怕啥？”赵疤瘌不以为然，“咱们又不出面。举报信可以找人写，居民反映可以煽动，路上出‘意外’……这兴安岭路上不太平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卢锦东能次次运气好？再说了，真出了事，他也未必就能想到是咱们干的。县城里眼红他的人多了去了！”
两人又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细节。赵疤瘌承诺，举报信和煽动居民的事他去办，他在街面上混，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多。至于路上“意外”的策划，需要更谨慎，要找可靠的人，看准机会再下手。
“那就这么办！”赵永贵最后下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先给他上点眼药，让他知道知道，这县城里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要是他识相，愿意分点好处出来合作，那还好说。要是不识相……哼，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
与此同时，在县城的另一端，卢锦东刚刚回到公司驻地。狩猎队满载而归，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王铁柱和赵满囤指挥着人手卸货、清点、入库。鹿茸需要立即进行精细处理和阴干；鹿肉一部分紧急运往烧烤店和地区分店，一部分分割冷冻储存；鹿皮等也需要专业鞣制。整个公司驻地一派繁忙景象。
卢锦东虽然疲惫，但精神很好。他简单听取了孙小海关于这几天店铺运营和车队初步运行情况的汇报，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师傅，咱们这次收获太大了！”孙小海兴奋地说，“我刚算了笔账，光是那几副鹿茸，按照现在的行情，卖给‘钱串子’或者地区的高端客户，起码能收入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嗯，不错。但别光顾着高兴。”卢锦东喝了口水，沉吟道，“货多了，更要保管好，卖出去也要注意渠道和回款。还有，烧烤店那边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孙小海想了想：“生意一直很好，就是……昨天好像有两个人，在店外转悠了半天，也没进来吃，就是盯着看，眼神有点不对劲。我让小赵（一个店员）留意了一下，那两人后来往‘为民饭馆’那条街去了。”
卢锦东目光微微一闪。“为民饭馆”……他有点印象，老板好像姓赵？生意似乎以前还不错。“多留意着点。咱们生意好了，难免有人眼红。告诉店里的伙计，和气生财，但要是有人故意找茬，也别怕事，及时汇报。”
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商业竞争，有些小动作是难免的。他相信自己的产品和管理，也相信孙小海能处理好日常问题。然而，他低估了某些人因嫉妒而滋生的恶意，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不择手段的伎俩。
晚上回到家，卸下一身的风尘和疲惫。家里温暖的气息和女儿们的欢声笑语是最好的慰藉。孙兰花特意用新鲜送来的鹿骨熬了汤，满屋飘香。孩子们围着父亲，听他说打猎的惊险（省略了血腥部分），眼睛瞪得大大的。
“爹，你真的看到那么大的鹿角了吗？”雪晴比划着。
“嗯，比你都高。”卢锦东笑着，将一块精心剔出的、最嫩的鹿里脊肉夹到孙兰花碗里，“兰花，这几天辛苦了。”
孙兰花脸微微一红：“我辛苦啥，你在山里才危险。快多吃点，补补。”
温馨的灯火下，一家人其乐融融。卢锦东看着妻子温柔的笑脸和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守护的信念。他暗自思忖，公司业务上了轨道，是时候考虑进一步加强安保力量，以及梳理可能存在的风险点了。他隐约有种预感，平静的水面下，潜流正在涌动。而他，必须做好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浪。
县城另一头，“为民饭馆”已经打烊。后厨里，赵永贵和赵疤瘌对坐着，桌上摊开几张皱巴巴的信纸和一瓶见底的白酒。他们的脸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射出算计与阴狠交织的神色。针对“山海实业”和卢锦东的暗箭，已然搭上了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