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豹带来的震撼和盗伐痕迹引发的隐忧尚未完全从心头散去，卢锦东刚将豹皮豹骨等珍贵猎物入库，准备着手处理盗伐线索时，县城这边的麻烦，却以一种更为直接、粗鄙的方式，率先撞上门来。
这天傍晚，华灯初上，“山林野味烧烤店”一如往日般热闹。烤炉里果木炭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映照着王铁柱母亲专注翻动肉串的脸庞，油脂滴落，发出“滋啦”悦耳的声响，混合着孜然、辣椒的浓烈香气，随着晚风飘出老远。店内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客人们大快朵颐，谈笑风生，杯盘碰撞声、划拳声、畅快的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满足感。孙小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套着印有“山林野味”字样的深蓝色围裙，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穿梭在各桌之间，时而为熟客添酒，时而介绍新到的野味，忙而不乱。
店外，排队等位的客人也有五六位，耐心地等着翻台。生意火爆，是实力也是招牌，但无形中也成了某些人眼中格外刺眼的靶子。
就在这忙碌而有序的时刻，店门被“哐当”一声不轻不重地推开，三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走路晃晃悠悠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三十上下，脸上从眉骨到脸颊横着一道暗红色的疤痕，正是赵疤瘌。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跟班，一个瘦高个，眼神闪烁，一个矮壮敦实，满脸横肉。
三人一进来，原本热闹的店内气氛为之一滞。常来的熟客认出了赵疤瘌，脸色微变，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新来的客人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说话声都压低了些。赵疤瘌在县城南关一带“名声在外”，是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孙小海心中一凛，但脸上笑容不变，快步迎了上去：“几位大哥来了，里面请，正好角落还有一张空桌……”他指了指靠近后厨门口的一张空桌。
赵疤瘌却看都没看那桌子，三角眼在店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中间一桌刚坐下不久、正在点菜的三个年轻人旁边，用下巴指了指：“这儿，我们坐这儿。你们，换个地方。”语气蛮横，不容置疑。
那三个年轻人是附近工厂的学徒工，今天发了点奖金特意来尝尝鲜，被赵疤瘌这么一指，脸上顿时露出屈辱和愤怒的神色，但显然也听说过赵疤瘌的恶名，敢怒不敢言，面面相觑，一时僵住了。
孙小海眉头微皱，但还是赔着笑上前：“疤瘌哥，这桌客人刚来，菜还没上。那边有空桌，一样宽敞，我给您几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您看……”
“老子就看中这桌了，风水好！”赵疤瘌斜睨着孙小海，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把耳屎弹向孙小海的方向，“怎么着？你们这店，还挑客人？还是说，觉得我们哥几个不配坐这儿？”
他身后的瘦高个立刻帮腔：“就是！知不知道我们疤瘌哥是谁？在这南关一片，我们疤瘌哥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矮壮跟班则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那三个年轻客人中靠外的一个：“听见没？让开！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那年轻客人被推得一个踉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紧了。他的两个同伴也站了起来，怒目而视。冲突一触即发。
孙小海见状，知道今天这事无法善了，对方就是来找茬的。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三个年轻客人和赵疤瘌手下中间，脸上笑容收敛，语气依旧客气但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疤瘌哥，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这三位客人先来，我们店有规矩，先来后到。您几位若是来吃饭，我们欢迎，那边给您留着好位置。若是来挑事……”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疤瘌，“我们‘山林野味’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们卢总，还有铁柱哥、满囤哥，想必疤瘌哥也听说过。”
他抬出了卢锦东、王铁柱和赵满囤的名头，既是警告，也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他知道，真动起手来，店里这几个伙计加上自己，未必是这三个老混混的对手，而且一旦打起来，砸了店面，吓跑客人，损失更大。但也不能一味退让，否则以后谁都能来踩一脚。
果然，听到卢锦东、王铁柱的名字，赵疤瘌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听过卢锦东的狠辣手段（收拾之前那伙混混的传闻），也忌惮王铁柱的武力。但他今天就是来试探和找茬的，岂能轻易退缩？何况背后有姐夫撑腰，还有别的计划。
“哟呵？拿卢锦东吓唬我？”赵疤瘌嗤笑一声，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卢锦东怎么了？不就是个打猎的泥腿子，走了点狗屎运开了店吗？老子在县城混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啃窝窝头呢！少他妈废话！今天这桌，老子坐定了！还有，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野味都给老子端上来！老子尝尝，到底是个什么金贵玩意儿，卖得死贵！”
那三个年轻客人见势不妙，又看孙小海出面顶着，相互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低声对孙小海说了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然后三人匆匆结了桌上仅有的两瓶啤酒钱（菜还没上），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他们惹不起赵疤瘌，也不想给店家添更大麻烦。
孙小海心中暗叹，但也没阻拦。他示意旁边一个有些吓呆的伙计去把那桌收拾一下，然后转身面对赵疤瘌，脸上重新挂起营业式的微笑，只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既然疤瘌哥喜欢这桌，那就请坐。想吃点什么？我们这有烤野猪肉、狍子肉、野兔、野鸡，还有鹿肉串和海货。”
“一样先来二十串！少废话！”赵疤瘌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再搬一箱啤酒来！要最好的！”
孙小海记下，转身去安排。他悄悄对后厨的王铁柱母亲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婶子，外面那三个是来找茬的，东西照常烤，但分量……稍微‘实在’点，别让他们挑出食材不新鲜的毛病。另外，让后门的小刘去公司驻地找铁柱哥或者卢总，就说店里有点‘情况’，请他们有空过来看看。”王铁柱母亲是经历过风浪的，闻言点点头，脸上不见慌乱，只是手上的动作更稳了。
很快，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肉串和冰镇的啤酒端了上来。赵疤瘌三人也不客气，抓起肉串就啃，大口喝酒，嘴里还不停地挑剔：
“这野猪肉咋这么柴？是不是老母猪？”
“孜然放少了！没味儿！”
“啤酒不够冰！换！”
孙小海和伙计们忍着气，尽量满足他们无理的要求。其他客人见状，要么匆匆吃完离开，要么远远避开他们那桌，店里的热闹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赵疤瘌三人肆无忌惮的喧哗和挑刺声。
吃到一半，赵疤瘌忽然把一根吃了一半的鹿肉串往地上一扔，拍桌子吼道：“老板！过来！这肉里怎么有骨头渣子？硌着老子牙了！你们这什么破店？用的什么烂肉？”
孙小海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那根明显是被咬断的肉串，平静地说：“疤瘌哥，鹿肉串用的都是里脊和腿肉，我们处理得很干净，一般不会有骨头渣。是不是您吃的时候……”
“放你妈的屁！”矮壮跟班猛地站起来，指着孙小海的鼻子，“你的意思是我们疤瘌哥讹你？找打是不是？”说着就要伸手推搡。
孙小海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脸色也沉了下来：“几位，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要是觉得不合口味，这顿算我请了。但要是想闹事，我们店也不是没有准备。”他话音刚落，后厨门帘一掀，王铁柱母亲拿着擀面杖走了出来，虽然是个老太太，但眼神犀利，毫无惧色。另一个伙计也抄起了门边的长柄火钳。
赵疤瘌见状，知道今天试探的目的基本达到，再闹下去，万一真把王铁柱或者卢锦东引来，面对面冲突起来，自己这边人少，未必讨得了好。他今天主要是来恶心人、探虚实、顺便吃顿霸王餐的。
他嘿嘿一笑，拦住了手下：“行了行了，开个玩笑嘛，那么紧张干啥？”他剔着牙，晃晃悠悠站起来，“不过，你们这店，东西也就那么回事，服务态度还不行。今天这顿饭，吃得老子很不痛快！钱嘛……”他拖长了声音，“就看你们以后懂不懂事了。我们走！”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朝门外走去，丝毫没有付钱的意思。
孙小海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最终没有阻拦。他知道，这几块钱的饭钱是小事，但今天这事的性质很严重。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有人盯上“山林野味”了，而且来者不善。
看着赵疤瘌三人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店里一片狼藉，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孙小海让伙计收拾，自己站在门口，望着远处“为民饭馆”依稀的灯光，眼神冰冷。他知道，这事，没完。卢总很快会知道，而接下来，恐怕就不是忍气吞声能解决的了。他摸了摸口袋里刚刚悄悄记下赵疤瘌几人样貌和特征的小本子，转身回了店里。
平静的县城夜晚，烧烤店的风波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而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