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凛冽与家庭内部不快的阴云,并未能阻挡卢锦东扩张商业版图的坚定步伐。经过数月紧锣密鼓、耗资巨大的秘密筹备,他商业构想中最关键、也最具野心的一环——县城首家真正意义上的豪华歌舞厅(夜总会),终于迎来了揭开神秘面纱的时刻。
这家被命名为“金海岸夜总会”的场所,坐落在县城东北角一处相对僻静、但交通便利的独门院落内。这里原本是一个小有规模的仓库区,被卢锦东以高价整体租下,投入巨资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整个改造过程极其保密,外围用高高的围墙和帆布遮挡,只有核心的施工队和少数几个负责人知道内部详情。
开业前夜,卢锦东最后一次亲自检查了内部。推开那扇厚重的、包裹着暗红色丝绒的橡木大门,眼前豁然开朗。近三百平米的大厅被巧妙地分割成几个区域:
正中央,是一个铺设着光可鉴人复合地板、大约八十平米的圆形舞池,上方悬挂着一座巨大的、镶嵌着无数小镜片的旋转球灯,以及数盏可以变幻颜色的射灯。
舞池正前方,是一个半米高的舞台,铺设着深蓝色的地毯,摆放着架子鼓、电子琴、吉他、贝斯等乐器,以及立式麦克风,这是为乐队准备的表演区。
围绕着舞池,摆放着三排舒适的、带软垫的卡座沙发,用半人高的木质屏风隔开,形成相对私密的空间,每个卡座都配备了小茶几和呼叫服务员的按铃。这是为有一定消费能力、喜欢私密交谈的客人准备的。
大厅两侧靠墙的位置,则是整齐的散台区,摆放着小圆桌和高脚凳,适合人数较少或只是来感受气氛的客人。
最里面,是长达八米的弧形吧台,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后面是一整面墙的玻璃酒柜,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各色酒水:从本地产的白酒、啤酒,到进口的洋酒(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等)、红酒,以及各种软饮。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打着领结的调酒师正在擦拭酒杯。
大厅的装修极尽奢华之能事,却又努力追求一种“高档”而非“庸俗”的格调。墙面贴着带有暗纹的深色壁纸,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油画(临摹品)。天花板上除了主灯,还隐藏着环绕立体声音箱。地面除了舞池,其他区域都铺设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吸音又显档次。整个大厅的灯光系统极其复杂,除了基础的照明,还有舞台灯、氛围灯、射灯,都可以通过控制台调节,营造出或明亮、或暧昧、或热烈的不同气氛。
除了大厅,院子另一侧还改造出了四个装修更为精致、隔音效果更好的独立包间,配备了独立的沙发、茶几、点唱机(简易的)和卫生间,是为那些需要绝对私密空间的重要客人准备的。
整个“金海岸”的投资,据孙小山事后粗略估算,已经超过了十五万元!这在这个年代的县城,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几乎掏空了“山海实业”近半的流动资金,还动用了部分贷款。但卢锦东认为值得。他要打造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舞厅,而是一个象征,一个标杆,一个能够吸引县城乃至地区最顶层消费人群的“销金窟”和社交场。
人员方面,更是精挑细调。乐队是从省城一家即将解散的歌舞团挖来的,水平不错,能演奏流行歌曲和舞曲。服务员(男女都有)共二十名,全部经过严格培训,要求形象佳、嘴严、有眼力见,统一穿着定制的白衬衫、黑西裤(或黑裙子),举止规范。安保力量是重中之重,卢锦东抽调了王铁柱手下最精锐的十名队员,由周振武亲自带队,身着便衣,分散在场内各处,负责维持秩序、防止冲突、并暗中监视是否有违规行为(如吸毒、赌博、色情交易等,这是卢锦东划下的绝对红线)。总经理则由孙小山兼任,他头脑灵活,善于应酬,又全程参与了筹备,是最合适的人选。
关于开业宣传,卢锦东采取了“低调邀请、口碑传播”的策略。没有在街头张贴广告,更没有大张旗鼓地放鞭炮。而是由孙小山亲自登门或打电话,向县城和地区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一些关系较好的政府官员(通过崔洪波等关系介绍)、工商税务的干部、效益好的厂矿领导、以及一些有实力的个体户老板——发出了精美的烫金请柬,邀请他们参加“金海岸夜总会”的内部试营业酒会,并注明“凭柬入场,恕不接待外客”。
这种“限量”、“高端”、“神秘”的营销策略,在相对封闭的县城起到了奇效。收到请柬的人,大多觉得有面子,也对这家传说中的豪华场所充满了好奇。没收到请柬的,则更加心痒难耐,四处打听。
开业当晚(定在周末),华灯初上。“金海岸”那扇厚重的大门紧闭,门外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盏造型别致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反而更添几分神秘。但门前那条不宽的马路上,却陆续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甚至还有几辆罕见的吉普车和小轿车。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手持请柬,在门童(同样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恭敬引领下,步入那扇神秘的大门。
一进门,温暖如春的气息(安装了昂贵的暖气片)和悠扬舒缓的轻音乐便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仿制)洒下璀璨的光芒,映照着光洁的地板、奢华的装修和衣着考究的客人们,瞬间营造出一种与门外寒冷破旧的县城截然不同的“上流社会”氛围。
客人们惊叹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服务生训练有素地引导客人入座,递上印制精美的酒水单。价格令人咋舌:一杯普通的啤酒要五毛,一杯洋酒要两三块甚至更贵,果盘、小食也价格不菲。但能拿到请柬的人,大多消费得起,且在这种环境下,价格似乎也成了“档次”的一部分。
酒会开始,孙小山作为总经理简短致辞,感谢各位贵宾光临,希望“金海岸”能为大家提供一个放松、交流的高品质场所。接着,乐队奏响了轻柔的舞曲,旋转球灯开始转动,彩色的光斑在大厅里流转。
起初,客人们还有些拘谨,只是喝酒、聊天、欣赏音乐。但随着气氛逐渐热烈,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一些胆大的、爱玩的年轻人率先踏入舞池,随着音乐扭动起来。八十年代流行的交谊舞、迪斯科舞步开始出现。有人带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舞池渐渐变得拥挤,欢声笑语、酒杯碰撞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气氛达到了高潮。
包间里,则是另一番景象。重要的客人在这里进行着更为私密的谈话,或商谈生意,或联络感情,享受着独立的空间和更周到的服务。
卢锦东没有出现在大厅显眼处,他站在二楼一处不起眼的、用单向玻璃隔开的观察室里,俯视着下方热闹非凡的景象。王铁柱和赵满囤站在他身后。
“师傅,成了!你看这场面!”王铁柱虽然对这类场所不太感冒,但也被眼前的火爆和奢华所震撼。
“嗯,开头不错。”卢锦东点点头,但眼神依旧冷静。他关注的不仅仅是热闹,更是秩序。他仔细扫视着场内:服务员穿梭有序,安保人员看似随意走动,实则眼神锐利;客人们虽然兴奋,但暂时没有过激行为;包间那边也一切正常。
“告诉振武和小山,盯紧点。第一炮必须打响,不能出任何乱子。尤其是那些喝多了的,要提前预防,温和处理。”卢锦东吩咐道。
“明白!”
整个试营业酒会持续到深夜十一点多才渐渐散场。客人们带着兴奋、满足甚至一丝意犹未尽离开,很多人已经在打听正式营业的时间和如何办理会员卡(孙小山故意放出的风声,说正式营业后将实行会员制,非会员入场门槛更高)。
酒会结束,清点营收。虽然酒水食物成本不低,但高昂的售价带来了惊人的利润。仅仅一晚的试营业,流水就超过了八百元!纯利润估算超过三百元!这还不算包间可能产生的额外消费(有些客人直接开了整瓶的洋酒)。
“金海岸夜总会”一炮而红!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县城的街头巷尾。没去过的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里面的奢华与热闹,去过的则津津乐道,将其视为一种新的身份象征。正式营业后,“金海岸”每晚都几乎爆满,成为县城乃至地区有钱人、干部子弟、生意人新的社交娱乐中心,日进斗金,真正成了一台高效的“印钞机”。
然而,正如卢锦东所预料,耀眼的光芒必然投下浓重的阴影。“金海岸”的空前成功和惊人利润,如同最香甜的蜜糖,吸引了无数贪婪的目光。县城原有的几家小舞厅、录像厅老板相形见绌,嫉恨交加;地区一些有背景的人物也听说了这个“聚宝盆”,心思活络起来;甚至,一些更隐蔽、更危险的力量,也开始将触角伸向这个灯红酒绿的新生事物……
卢锦东站在“金海岸”二楼那间永远拉着厚重窗帘的办公室里,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音乐与喧嚣,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已经踏入了这个时代最复杂、最敏感的灰色地带之一,接下来,不仅要赚钱,更要学会如何在刀尖上跳舞,守护住这份危险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