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兴安岭的黄昏比山外来得更早。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山脊，林间的光线就已经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拧灭了一盏灯。树影变得模糊，山形变得朦胧，远处的鸟鸣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和夜鸟的啼叫。
窝棚前的篝火烧得正旺，火焰在暮色中跳跃，把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铁锅架在篝火上，里面煮着苞米茬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混着腊肉的咸香和野葱的辛辣，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雪晴蹲在篝火旁，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粥，肚子咕咕叫了一轮又一轮。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从清晨五点到傍晚六点，中间只歇了两次，每次不到半个时辰。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肩膀被背篓的带子勒得生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她不想让父亲觉得她娇气。
“好了没？”她忍不住问。
“急什么。”李根用木勺搅了搅锅，尝了一口，“还差一把火候。”
“啥火候？”
“粥要熬到米开花，苞米茬子软了，才算好。”李根又往锅里加了一勺盐，“你爹说的，吃饭不能急，急了伤胃。”
雪晴撇了撇嘴，心想在山里还讲究什么伤不伤胃，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王铁柱坐在篝火对面，正在磨刀。他手里那把猎刀已经用了十几年，刀身磨得窄了一截，但刀刃依旧锋利得能刮胡子。磨刀石是青色的细砂岩，是他从老黑山背回来的，用了整整二十年，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嚯，嚯，嚯——刀在磨石上一来一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首催眠曲。
大赵和二猛在窝棚里铺乌拉草。乌拉草是秋天割的，晒干了打成捆，冬天铺在炕上、垫在鞋里，又软又暖。两人把乌拉草均匀地铺在窝棚的地面上，再盖上雨布和睡袋，勉强能躺下七个人。窝棚不大，是用木棍搭的架子，外面盖着雨布和松枝，挡风挡雨，但不挡寒。山里昼夜温差大，白天走得汗流浃背，夜里冷得直打哆嗦，不挤着睡根本扛不住。
周振武蹲在一旁，借着篝火的光写笔记。他随身带了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进山的见闻——哪条路好走，哪片林子有货，哪里的水源干净，哪里的兽迹最多。雪晴瞄了一眼，看到他正在记今天走过的路程：“卯时三刻出发，午时二刻歇脚，酉时初刻扎营，行程约四十里，林相依次为落叶松林、针阔混交林、原始红松林、白桦林。”
“振武叔，您记这些干啥？”雪晴问。
周振武推了推眼镜：“记下来，下次进山就不用再摸索了。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水干净，哪里的林子有货，心里都有数。你爹说过，进山不能光靠脑子记，脑子会忘，本子不会。”
雪晴觉得有道理，从背篓里翻出自己的小本子，也开始记。她写道：“第一天，走了一天，腿快断了。”想了想，又划掉，重新写：“第一天，穿过了四种林子，认识了柞树、椴树、红松、白桦。晚上吃苞米茬子粥，很香。”
二
粥终于好了。
每人分了一碗，蹲在篝火旁吸溜吸溜地喝。粥很烫，但大家都等不及凉，一边吹一边喝，吃得满头大汗。雪晴喝了两碗，肚子撑得圆鼓鼓的，靠在背篓上不想动了。
“别靠着。”卢锦东说，“刚吃饱就坐着，积食。起来走走。”
雪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在营地周围转了两圈。营地选在山泉边上，地势比四周高出一截，背靠一道石崖，前方是开阔的缓坡，能看到远处的山影。这是卢锦东亲自挑的地方——背风、近水、地势高、远离兽道，是扎营的好位置。
“爹，为啥要选这里？”她问。
“背风，风从北边来，石崖挡住了。”卢锦东指着石崖，“近水，取水方便，不用跑远。地势高，下雨不会淹。远离兽道，牲口半夜不会从营地过，省得被踩死。”
雪晴看了看四周，确实能看到几条隐约的兽道——那是动物常年行走踩出来的小路，有的通向水源，有的通向觅食地，有的只是从林子这头穿到那头。
“兽道怎么认？”她问。
卢锦东蹲下，指着地面：“看，草被踩倒了，泥土露出来了，这就是路。再仔细看，上面有脚印。”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这是狍子的，这是兔子的，这是野猪的。野猪的脚印最大，走得也最重，踩出来的路最深最宽。”
雪晴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脚印，一条一条地辨认。狍子的脚印是两瓣，呈心形；兔子的脚印是前后脚并排，四个一组；野猪的脚印更大，主蹄印后面还有两个小蹄印。
“这个呢？”她指着一串梅花形的脚印。
“狐狸。”卢锦东说，“狐狸的脚印像梅花，但比狗的小，比猫的大。走路的姿势也和狗不一样，狐狸是直线走，狗是乱走。”
雪晴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画了图，标注了特征。
三
夜色越来越深。
篝火渐渐变小，李根起来添了几根枯松枝。松脂多，火势猛地旺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溅到空中，像一群萤火虫。
远处，林子里传来“噢——噢——”的叫声，声音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狍子。”卢锦东说，“公的在叫。这个季节正是发情期，公狍子晚上叫得欢。它在吸引母狍子，也是在警告别的公狍子——这是我的地盘，别过来。”
雪晴竖起耳朵听着，那叫声时远时近，忽高忽低，像有人在唱歌，又像在哭泣。
“它不怕被人听见？”她问。
“这个季节不怕。”卢锦东说，“发情的牲口胆子大，为了找母的，什么都不怕。要是换个季节，你离它半里地它就跑了。”
王铁柱磨完了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满意地吹了口气。他把刀插回皮鞘，放在身边，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旱烟，卷了一根，叼在嘴里，凑到篝火边点着。
“师傅。”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还记得那年咱们在野猪岭被狼围的事不？”
卢锦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我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一回。”王铁柱又吸了一口烟，“七头狼，把我们围了一整夜。”
雪晴的眼睛瞪大了：“七头狼？”
“七头。”王铁柱竖起七根手指，“围成一个圈，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你，一步都不退。你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我比他大两岁。我们背靠背蹲在石头上，一人端一把枪，一晚上没敢合眼。”
雪晴看向父亲，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后来呢？”她问。
“后来，天亮了，狼群退了。”王铁柱弹了弹烟灰，“头狼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你爹说，它在记我们的脸。”
雪晴想象着那个场景——两个年轻人，被七头狼围在荒野里，一晚上不敢闭眼，手里紧紧握着枪，手指放在扳机上。她想着想着，脊背一阵发凉。
“爹，你怕不怕？”她问。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谁不怕死？但怕也得挺住。你挺不住，狼就扑上来了。”
“那后来你们还去过野猪岭吗？”
“去过。”卢锦东说，“后来去了很多次。那群狼后来就没再出现过了，可能被人打死了，可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王铁柱插话：“你爹那以后枪法就突飞猛进。从野猪岭回来，他天天练枪，举着砖头练臂力，对着靶子练瞄准。我说你这是干啥？他说，下次遇到狼，不能光防守，得主动打。”
雪晴看着父亲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是上市公司董事长，是商界精英，是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可他也是那个二十岁出头就被狼群围过的年轻人，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山里人。
四
“咕咕——咕咕——”
远处传来鸟叫，声音低沉，像有人在敲木头。
“长尾林鸮。”李根说，“咱们叫它‘夜猫子’，抓老鼠的。它这么叫，说明这附近没大牲口。大牲口来了，它就不叫了。”
雪晴学了一声，但发出来的声音像鸭子叫，逗得大赵和二猛哈哈大笑。
“别笑了。”卢锦东说，“你们谁给她讲讲，夜猫子怎么叫？”
大赵清了清嗓子，学了一声“咕咕——咕咕——”，比刚才那只叫得更像。二猛也不甘示弱，学了一声更尖的，像猫头鹰抓老鼠时的叫声。
“你俩别闹了。”李根摆摆手，“夜猫子叫分好几种。求偶是一种，警告是一种，报信又是一种。你刚才学的那种，是求偶的。二猛学的那种，是警告的。”
“警告啥？”雪晴问。
“警告别的鸟，这是我的地盘，别进来。”李根说，“跟狍子叫一个意思。”
雪晴这才明白，原来山林里每一声鸟叫、每一阵兽鸣，都藏着信息。只是她不懂。
“爹，您能听懂多少种鸟叫？”她问。
“不多。”卢锦东说，“几十种吧。你爷爷能听懂上百种。他光是听叫声，就知道来的是什么鸟，多大，从哪个方向来，是路过还是在这里安家。”
雪晴想象着爷爷当年坐在篝火旁，闭着眼睛听鸟叫的样子。那该是多么厉害的猎人。
“以后我也要学。”她说。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慢慢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五
夜色更深了。
篝火又小了，王铁柱添了几根湿柴，火势不大，但烟多，能熏蚊子。山里的蚊子又大又毒，隔着衣服都能叮进去，一巴掌拍下去，满手是血。
雪晴被叮了好几个包，痒得直抓。卢锦东递给她一小瓶药水：“涂上，就不痒了。”
“什么药水？”
“土槿皮泡的白酒。”卢锦东说，“你爷爷传下来的方子，比啥风油精都管用。”
雪晴倒了一点药水，涂在被叮的地方，果然很快就止痒了。她闻了闻药水，有一股浓烈的药味，还有一点酒香。
大赵和二猛轮流守夜，其他人钻进窝棚睡觉。窝棚里挤了七个人，翻身都困难。雪晴被挤在最里面，旁边是父亲，另一边是石崖。她裹着睡袋，身下铺着乌拉草，软软的，暖暖的。
“爹。”她小声说。
“嗯。”
“您说，咱们在山里，是猎人。那城里的人，把咱们当什么？”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说：“城里的人，把咱们当山里人。有时候是看不起，觉得咱们土；有时候是羡慕，觉得咱们自在。但不管别人怎么看，咱们自己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守着这片山的人。”卢锦东说，“山在，我们在。山没了，我们也没了。”
雪晴闭着眼睛，在心里反复琢磨父亲的话。
“爹。”
“嗯。”
“您当年被狼围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卢锦东沉默了很久，久到雪晴以为他睡着了。
“想的是，你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他终于开口，“他说，山里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价值。”
“那您后来怎么活下来的？”
“挺住。”卢锦东说，“挺到天亮，就活下来了。”
雪晴没再问了。
窝棚外，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远处，狍子还在叫，夜猫子还在叫，此起彼伏，像是在对话。雪晴在歌声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梅花鹿，在林间奔跑，跑过高高的红松林，跑过银白的白桦林，跑过开满野花的草甸，一直跑向远方的山峦。头狼蹲在山顶，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她，她不怕，因为她手里有枪，父亲教过她怎么用枪。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窝棚外，晨光透过树冠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看到父亲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醒了？”卢锦东头也没抬。
“嗯。”雪晴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五点。起来，把睡袋叠好，咱们早点出发，今天要多赶些路。”
雪晴爬起来，叠好睡袋，走出窝棚。晨雾在林间弥漫，空气清冷湿润，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
雪晴看着那片山，想起了昨晚父亲说的话——山在，我们在。
她摸了摸胸口的铜牌，那是昨晚齐大爷给的护身符，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今天，是进山的第二天。
前面，还有更远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