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雪晴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夜猫子的咕咕声,而是白头翁清脆的鸣叫,叽叽喳喳,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她从睡袋里钻出来,窝棚外已经亮了大半,晨雾在林间弥漫,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枝上。
营地已经忙开了。
王铁柱在收拾睡袋,把乌拉草捆成一扎塞进背篓。大赵和二猛在拆窝棚,把木棍一根根抽出来,堆在一起,雨布折叠好,绑在马背上。李根在溪边洗锅刷碗,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鸟鸣,在山谷间回荡。
卢锦东蹲在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雪晴凑过去一看,画的是一幅简易地图——山形、溪流、兽道,标注得清清楚楚。
“爹,您画的是啥?”
“今天的路线。”卢锦东用树枝点着地上的图,“咱们现在在这儿,北沟。沿着这条溪往北走,翻过这道山梁,就是一片柞树林。柞树林里有野猪,咱们今天的活儿,就是找野猪。”
雪晴的心跳快了几拍。
野猪。
她跟着父亲进山之前,想象过无数次打猎的场景——端起枪,瞄准,扣扳机,猎物应声倒地。可现在真要面对了,她心里反而有些慌。
“怕了?”卢锦东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雪晴挺了挺腰杆。
卢锦东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出发。”
二
一刻钟后,队伍沿着溪流向北进发。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五颜六色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两岸长满了柳树和灌木,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冲刷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野花淡淡的清香。
走了约一个时辰,林子变了。
柳树和灌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柞树林。柞树的树干灰褐色,树皮粗糙,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林下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卢锦东停下脚步,蹲下,用手指翻看地上的落叶。
“都别出声。”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几个人能听见,“这里有野猪。”
雪晴屏住呼吸,心跳砰砰的。
卢锦东拨开一丛枯叶,露出一片被翻过的泥土。泥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拱痕。
“野猪拱土找虫子吃,留下的。”卢锦东用食指量了量拱痕的宽度,“看这个,拱痕宽,至少两百斤的公猪。脚印也大,走得不快,应该就在附近。”
他站起来,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指向东北方向:“往那边去了。跟上去,注意脚下,别踩断树枝。”
队伍放慢了速度,排成一条线,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卢锦东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蹲下看看地面,确认方向。王铁柱跟在他后面,猎枪已经端在手里,枪口朝前。雪晴走在中间,手紧紧握着那把小猎枪,手心全是汗。
走了大约两里地,卢锦东突然竖起手掌,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趴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就在前面。听,拱土的声音。”
雪晴也趴下,把耳朵贴在地上。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呼哧,呼哧,呼哧”——像有人在喘气。
她抬起头,看向卢锦东,眼中带着疑问。
卢锦东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前方的一片灌木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就在那里,看。
三
雪晴屏住呼吸,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直射下来,照亮了一块空地。空地上,一头硕大的野猪正在拱土。
那野猪体型巨大,全身覆盖着黑褐色的粗毛,鬃毛倒竖,像一排钢针。它的头部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嘴巴又长又宽,露出两颗弯曲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它低着头,用鼻子拱开泥土,寻找下面的橡子和虫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它的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卢锦东缓缓举起手,做了几个手势。
王铁柱点了点头,猫着腰,从右边绕过去。李根从左边绕过去。大赵和二猛留在后面,负责接应。卢锦东带着雪晴,从正面慢慢接近。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不发出一点声响。这是卢锦东教她的——在山里走路,不能像在平地上那样“啪嗒啪嗒”地踩,要像猫一样,轻手轻脚,不惊动任何东西。
雪晴跟在父亲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踩一步,停一下,再踩一步。她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野猪突然抬起头,鼻子朝空中嗅了嗅。
雪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卢锦东停了下来,慢慢蹲下身子,示意雪晴也蹲下。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意思是:停,别动。
野猪嗅了几秒,似乎没闻到什么异常,又低下头继续拱土。
卢锦东朝王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铁柱已经绕到了野猪的右侧,距离约五十米,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他朝卢锦东打了个手势——准备好了。
卢锦东也打了个手势——再等等。
雪晴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等,但她不敢问。
大约过了五分钟,野猪把头埋得更深了,整个脑袋都扎进了泥土里。它的耳朵也耷拉下来,不再转动。
就是现在。
卢锦东朝王铁柱打了个手势。
王铁柱从树后闪出,端起猎枪,瞄准野猪的肩胛部位。
“砰——”
枪声在树林中炸响,惊起一群飞鸟。
四
野猪应声倒地。
但它没有死。
它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发出凄厉的嚎叫,然后挣扎着站起来,三条腿撑地,一条后腿拖着——王铁柱那一枪打中了它的后腿。
“补枪!”卢锦东大喝一声,端起猎枪。
但野猪比他更快。它嚎叫着,拖着伤腿,疯狂地冲向灌木丛。灌木被它撞得东倒西歪,枝叶纷飞。
卢锦东没有开枪——野猪跑进了灌木丛,看不清目标,贸然开枪可能伤到自己人。
“追!”他喊道,“顺着血迹追,它跑不远!”
王铁柱已经冲了出去。李根从左边包抄。大赵和二猛从后面跟上。卢锦东带着雪晴,沿着野猪逃跑的方向追去。
血迹洒了一路,黑红色的,在落叶上格外醒目。野猪的伤腿拖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追了大约两里地,血迹拐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光线昏暗,树枝低垂,人只能弯腰钻过去。
卢锦东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在前面。”他低声说,“它在喘气。”
雪晴也听到了——呼哧,呼哧,呼哧,比刚才更急促,更吃力。
卢锦东举起猎枪,慢慢向前挪动。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野猪倒在空地上,背靠着一个大树桩,头朝着他们。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嘴角流着血沫。它看到人,想站起来,但后腿使不上力,挣扎了几下又倒下去。
“我来。”王铁柱从后面赶上来,端起猎枪,瞄准野猪的胸口。
“等等。”卢锦东按住他的枪管,“让雪晴来。”
雪晴愣住了。
“我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来。”卢锦东从她手里接过小猎枪,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递还给她,“瞄准它的胸口,心脏位置。呼吸放平,慢慢扣。”
雪晴接过枪,双手抖得厉害。
她举起枪,瞄准野猪。野猪的眼睛盯着她,那双眼睛浑浊、血红,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她扣不下扳机。
“雪晴。”卢锦东的声音很平静,很稳,“它在受苦。你一枪给它个痛快,是帮它。”
雪晴咬了咬牙,重新瞄准。
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
“砰——”
野猪的头猛地一歪,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五
雪晴站在原地,握着枪,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卢锦东走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野猪的眼睛,确认它已经死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雪晴的肩膀:“打得好。”
雪晴低头看着那野猪,看着它嘴角的血沫,看着它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着成就感和歉疚感的东西。
“爹。”她说,“它会不会疼?”
“它已经不疼了。”卢锦东说,“你给了它一个痛快。”
雪晴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枪收起来,蹲下,摸了摸野猪的鬃毛。鬃毛又粗又硬,像刷子一样扎手。
“这头野猪,能有多大?”她问。
“两百斤往上。”卢锦东说,“你看它的獠牙,有这么长。”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约七八厘米,“至少五年的公猪。这片林子,它是王。”
雪晴看着那两颗弯曲的獠牙,想象着这头野猪在这片林子里称王称霸的样子——拱土找食,赶走别的公猪,带着一群母猪和小猪,在林间漫步。可现在,它倒在这里,倒在血泊里,死在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手上。
“别想太多。”卢锦东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山里的规矩,强者吃弱者,没有对不对,只有该不该。这头野猪拱了庄稼,咬死了牲口,合作社的乡亲们恨它恨得牙痒痒。咱们打它,是应该的。”
雪晴点了点头,把野猪的獠牙摸了摸,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六
接下来是剥皮分割。
这是雪晴第一次真正参与处理猎物,以前她只是旁观,这次卢锦东让她上手。
“从后腿开始。”卢锦东示范,用猎刀在野猪的后腿根部划了一圈,“沿着腹部中线切开,小心,别把肠子划破了,破了臭。”
雪晴接过刀,试着划了一刀。刀很锋利,皮一下子就开了,露出下面白色的脂肪和红色的肌肉。她继续往下划,沿着野猪的腹部,从后腿到前腿。
“慢点。”卢锦东在旁边指导,“刀尖朝上,别往里面扎,小心内脏。”
雪晴的手还是有些抖,但比刚才稳多了。她一刀一刀地划,皮一点一点地张开,露出整个腹部。
“行了。”卢锦东接过刀,“下一步,剥皮。”
他用刀尖小心地将皮与肉分离,从腹部开始,一点一点往两边剥。皮下的筋膜连接得很紧,需要用刀轻轻地割开,不能割破皮,也不能割下太多的肉。这是技术活,雪晴还做不来,只能在一旁看。
“剥皮讲究一个‘顺’字。”卢锦东一边剥一边讲解,“顺着纹理剥,顺着一层一层的筋膜剥。你不能逆着来,逆着就剥不动,还会把皮剥破。”
雪晴蹲在一旁,看着父亲的动作,看得入神。他的手很稳,刀很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到半个时辰,整张野猪皮就完整地剥了下来。
“摸摸。”卢锦东把皮翻过来,露出里面的皮板,“好的野猪皮,皮板白,毛孔细,能做好几双鞋底。”
雪晴摸了摸,皮板确实又白又细,摸上去滑溜溜的。
七
接着是开膛取内脏。
卢锦东用刀尖在野猪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用双手扒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内脏。雪晴闻到一股浓烈的腥味,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习惯了就好了。”卢锦东把内脏一件件取出来,放在一旁的树叶上,“这是心,这是肝,这是肺,这是腰子。”
他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表面光滑的东西:“这是胃。你看,里面全是没消化的橡子。”他用刀剖开胃,里面果然是一团糊状的、散发着酸臭味的橡子残渣。
“野猪最爱吃橡子。”卢锦东说,“秋天橡子多的时候,它们吃得膘肥体壮,肉最香。现在是春天,橡子少了,它们就吃草根、虫子、鸟蛋,什么都吃。”
雪晴看着那一堆内脏,胃里翻腾了一下,但忍住了。
“你尝尝这个。”卢锦东切了一片猪肝,用盐抹了抹,递给雪晴。
“生的?”雪晴瞪大眼睛。
“生的。最补。”卢锦东自己也切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在山里,没那么多讲究。生吃猪肝补血,你铁柱叔当年受了伤,就是靠生吃猪肝活过来的。”
雪晴犹豫了一下,接过那片猪肝,闭着眼塞进嘴里。
嚼了一下。
意外的,不腥。
脆脆的,有点像凉拌的猪耳朵,只是没有调料的味道。她又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还行?”卢锦东问。
“还行。”雪晴说,“就是没盐。”
王铁柱从背篓里掏出盐袋子,撒了一把在剩下的猪肝上。这次再吃,味道就好多了。
八
分割完野猪,天已经快黑了。
众人把肉块分装进背篓,猪皮卷起来绑在马背上,内脏用树叶包裹好,准备带回营地再处理。雪晴的背篓里装了二十多斤野猪肉,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心里很充实。
“今天打得不错。”卢锦东说,“晚上加餐,烤野猪肉。”
回到营地,王铁柱架起篝火,用木棍穿了几大块野猪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焰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雪晴蹲在火边,咽着口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肉烤好了,外面焦黄,里面鲜嫩,咬一口,满嘴流油。雪晴吃了两大块,撑得肚子圆鼓鼓的。
“爹。”她靠在背篓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天是我这辈子最累的一天,也是最开心的一天。”
卢锦东笑了笑,没说话。
夜深了。
雪晴钻进睡袋,闭上眼睛。耳边是篝火的噼啪声,远处是夜鸟的啼鸣,鼻尖是野猪肉的余香。
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铜牌,想起了今天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她的手已经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