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锦东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在走廊里和一个急匆匆往里走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穿着一件花哨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金灿灿的项链，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大哥大——在那个年头，大哥大可是稀罕物，整个县城也找不出几部。他头上抹着发胶，梳着一个大背头，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哎哟——”那人后退了一步，抬头一看，愣住了。
“锦东？”
卢锦东也愣了一下。眼前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圆脸，小眼，厚嘴唇，嘴角有一颗黑痣——钱串子。
“钱哥？”卢锦东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可不是我嘛！”钱串子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卢锦东肩上，“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你现在发大财了，上市公司董事长！我都不敢认你了！”
卢锦东也笑了。他确实有好几年没见过钱串子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广州火车站，两人挤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啃着冷馒头，等着去深圳的火车。那时候，钱串子领着他跑南闯北，倒腾紧俏物资，在火车站和旅馆之间来回奔波，跟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赚的都是辛苦钱。
“钱哥，你这一身行头，也不赖啊。”卢锦东打量着他那件花衬衫和金项链。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钱串子嘿嘿一笑，拉着卢锦东的胳膊往外走，“走，找个地方坐坐，好久没见了，得好好聊聊。”
二
钱串子把卢锦东带到了一家新开的饭馆，叫“聚仙楼”，在县城最繁华的街口，上下两层，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红旗袍的迎宾小姐。卢锦东来县城这么多次，从没进过这家店——他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好感，觉得太浮夸。但钱串子非要来，他也不好推辞。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包厢。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两套餐具。服务员端上茶，钱串子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点了七八个菜。
“钱哥，点这么多，吃不了。”卢锦东说。
“吃不了打包。”钱串子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难得见一面，不能寒碜。”
服务员出去了。钱串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卢锦东，嘿嘿笑了几声。
“锦东，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
“我也没想到。”卢锦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当年在广州，你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跟人谈生意还得我在旁边翻译。现在呢？上市公司董事长，省城的座上宾，县里领导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钱串子摇了摇头，“这人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卢锦东没接话。他想起当年在广州的日子——那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出远门，揣着东拼西凑的几百块钱，跟钱串子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火车上人多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们就在硬座底下铺了张报纸，躺了一路。到了广州，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是钱串子带着他，一家一家地跑，一单生意一单生意地谈。那些日子虽苦，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三
菜上来了。红烧肘子、糖醋鲤鱼、葱烧海参、清炒时蔬、一盆酸辣汤，还有两瓶啤酒。钱串子给卢锦东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锦东，敬你一杯。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谢谢钱哥。”卢锦东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几杯，话匣子打开了。钱串子说起这几年的经历——广州的生意不好做了，他从南方回了东北，在县城开了一家家电批发店，卖电视机、录音机、洗衣机，什么都卖。刚开始还行，后来竞争越来越大，利润越来越薄，日子不好过。
“现在的人，认牌子，认价格，不认人。”钱串子夹了一块肘子，咬了一大口，“我这边刚进一批货，人家那边就跟我压价，压得我连本钱都挣不回来。”
卢锦东听着，没有插话。
“你就不一样了。”钱串子嚼着肘子，含糊不清地说，“你有自己的山，自己的货，谁也卡不住你。我是真羡慕你。”
“钱哥，你要是愿意，来我公司干吧。”卢锦东放下筷子，“省城那边缺一个管物流的，你有经验，跑过南边，正合适。”
钱串子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锦东，你说真的？”
“真的。”卢锦东看着他，“钱哥，当年不是你领我出门，我哪有今天？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钱串子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锦东，你这个人，不忘本。”他的声音有点涩，“我钱串子这辈子，朋友不多，你算一个。行，我考虑考虑。”
四
两人又喝了几杯，话题扯到了从前的日子。
“还记得那年咱们在火车站的事不？”钱串子放下杯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差点被人骗了。”
“记得。”卢锦东也笑了，“那个自称香港老板的，说要带咱们发财，让我把货先给他。”
“我一听就不对劲。哪有做生意的先要货不给钱的？”钱串子拍着桌子，“我拉着你就跑，那人在后面追了好几条街。”
“那一次要不是你，我本钱就没了。”卢锦东端起杯子，“来，钱哥，敬你。”
两人又碰了一杯。
“还有一次，你记得不？”钱串子抹了抹嘴，“在深圳，咱们住的那个旅馆，半夜有人敲门。我问是谁，不吭声，还敲。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刀，站在门后面。我吓得腿都软了。”
“后来呢？”卢锦东问。
“后来那人走了。”钱串子哈哈大笑，“第二天才知道，是走错门的。”
卢锦东也笑了。那些日子虽苦，但现在回想起来，倒也挺有意思。
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钱串子的话多了起来。他说起自己的家事——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在省城念书不听话，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家长。他叹了口气，眼圈有些红。
“锦东，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钱哥，你别这么说。”卢锦东给他倒了一杯酒，“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有店，有生意，有儿子。”
“好啥？”钱串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婆都跟人跑了，还好？”
卢锦东沉默了。
“锦东，你不一样。”钱串子看着他，“你有兰花那么好的媳妇，有七个闺女，个个出息。你是真有福气。”
卢锦东没有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
“我老婆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钱串子的声音很低，“后来我就想，算了，一个人过也挺好。自由。”
卢锦东还是没说话。
“锦东，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不招人待见？”
“不是。”卢锦东放下杯子，“钱哥，你这个人，讲义气，重感情。就是有时候太实在了，容易吃亏。”
钱串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实在？你是第一个说我实在的人。”
六
天完全黑了，包厢里亮着灯。
钱串子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不利索了。他拉着卢锦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事，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锦东，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儿子。我没陪他长大，没教他做人。他现在不听话，都是我的错。”
“钱哥，孩子还小，慢慢教。”
“还小？都十七了，还小？”钱串子抹了一把眼泪，“我这当爹的，不合格。”
卢锦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哥，你要是愿意，来省城吧。我把物流这块交给你，你帮我管着。孩子也跟着来，在省城读书，环境好一些。”
钱串子抬起头，看着卢锦东。
“锦东，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钱串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锦东，我听你的。”
七
从饭馆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雪晴和梦瑶在车里等了大半天，早就饿了。卢锦东从饭馆打包了几个菜，递给她们。
“先垫垫，回去再吃。”
雪晴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盒米饭。她咽了口唾沫，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梦瑶也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油。
卢锦东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钱串子站在饭馆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
车子开出了县城，驶上了回屯子的山路。夜色很黑，车灯在山路上扫来扫去，像两把发光的扫帚。
“爹，刚才那个人是谁啊？”雪晴嚼着肉，问道。
“钱串子。”卢锦东说，“你爹的老朋友。”
“钱串子？这名字真怪。”
“外号。”卢锦东笑了笑，“当年一起跑过买卖的。”
“跑买卖？”
“倒爷。”卢锦东说，“你爹当年也当过倒爷。”
雪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爹，您还当过倒爷？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卢锦东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你爹年轻的时候，啥都干过。”
雪晴看着父亲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是猎人，是商人，是董事长，还当过倒爷。
“爹，您给我讲讲呗。”
“讲啥？”
“讲您当年当倒爷的事。”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再说吧。”
雪晴撇了撇嘴，但没再问了。
她把剩下的红烧肉吃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兴安岭，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爹年轻的时候，啥都干过。”她突然觉得，父亲的这一辈子，比她想象的要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