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归来的半个月后，卢锦东决定去省城。
孙兰花不放心，说你的腰还没好利索，开那么远的车受得了吗？他说没事，歇了半个月了。孙兰花又说雪晴要上学，梦瑶也要上学，带谁去？他说带梦瑶和几个小的，雪晴留下看家。雪晴不乐意，说凭啥不带我？卢锦东说你要上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月考数学才考了六十八分。雪晴的脸一下子红了，嘟囔着说那是意外，下次考好。孙兰花在一旁偷笑。
最后定下来：卢锦东开车，带孙兰花、梦瑶、静姝、晓晓、雅静去省城。雪晴留在屯子看家，顺便补数学。若兰太小，也留在家里，让雪晴带着。雪晴抱着若兰，一脸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妈，你们早点回来。”她说。
“知道了。”孙兰花摸了摸她的头，“好好看家，别到处跑。”
二
从刘家屯到省城，开车要四五个小时。早些年路不好走，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散架。现在修了柏油路，好多了，但过了县城那段还是土路，灰大得看不见前面的车。
梦瑶坐在后排，手里捧着那本《新华词典》，一页一页地翻。静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一言不发。晓晓和雅静坐在最后面，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会儿唱歌，一会儿猜谜语，一会儿又因为争一颗糖吵起来。
“别吵了。”孙兰花回过头，“再吵下次不带你俩了。”
晓晓捂住嘴，雅静也不出声了，但两颗乌溜溜的眼睛还在转。
卢锦东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从刘家屯到省城这条路，他跑过无数次了——当年跑运输的时候，几乎每周都要跑两三趟。哪个路口有坑，哪个路段容易堵车，哪里能加油，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爹，诗雨最近瘦了。”孙兰花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织的毛衣，针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上次见她，下巴都尖了。”
“高考嘛。”卢锦东说，“累。”
“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孙兰花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跟人说。”
“到了问问。”
孙兰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织毛衣。那件毛衣是织给诗雨的，藏青色的，领口织了一圈花边，是孙兰花跟隔壁张婶学的。
三
下午两点多，车子开进了省城。
省城比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街道宽阔，楼房林立，车水马龙。梦瑶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眼睛瞪得溜圆。静姝还是不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晓晓和雅静已经睡着了，一人靠着一边车窗，口水流了一窗户。
卢锦东把车停在了诗雨学校门口。校门很气派，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铜牌，写着“省城第一中学”几个大字。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探头看了看卢锦东的车，问找谁。
“找卢诗雨，高二三班的。”
“等着，我打电话。”老头缩回去，拨了个电话。
等了大约十分钟，诗雨从校园里跑出来。她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脸上带着笑，但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爸！妈！”她跑到校门口，气喘吁吁。
孙兰花从车上下来，上下打量着女儿，眼眶一下就红了。
“瘦了。”
“妈，我没瘦。”诗雨笑着，“您别一见面就哭。”
“谁哭了？”孙兰花擦了擦眼睛，“风大。”
卢锦东从车上下来，把一个大包递给诗雨。
“给你带了点东西。”
诗雨接过包，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看——一罐野蜂蜜、一包榛子、一袋木耳、一件鹿皮背心、还有一双雪晴织的毛线手套。手套织得歪歪扭扭，针脚有大有小，一看就是新手。
“雪晴织的？”诗雨举起手套，笑了。
“织了一个多星期。”卢锦东说，“拆了织，织了拆，手指头都扎破了。”
诗雨把手套戴在手上，虽然不太合手，但很暖和。
四
卢锦东开车带着一家人，去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梦瑶拉着静姝的手，在玩具柜台前站了半天，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但什么都没说。
“想要啥？”卢锦东走过来。
“没有。”梦瑶摇摇头。
“没有？”卢锦东看了看那些玩具，指着一只毛绒熊，“这个呢？”
梦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
“太贵了。”
卢锦东看了一眼价格——十八块。他把毛绒熊从货架上拿下来，塞到梦瑶怀里。
“拿着。”
梦瑶抱着毛绒熊，愣了半天，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静姝什么也没要。卢锦东给她买了一套彩色铅笔，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嘴角微微上扬。
晓晓和雅静就闹腾多了。她们在玩具柜台前跑来跑去，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什么都想买。孙兰花在后面追，跑得满头汗。
“这个！妈我要这个！”晓晓举着一个洋娃娃。
“那个！妈我要那个！”雅静指着一辆玩具汽车。
“只能买一样。”孙兰花喘着气。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买一个洋娃娃——回去一起玩。雅静抱着洋娃娃，晓晓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争论着给洋娃娃取什么名字。
五
傍晚，卢锦东带着一家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说话大嗓门，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卢锦东点了几样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一碗酸辣汤。诗雨爱吃红烧排骨，这是她每次回家必点的菜。但她吃得不多，几块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孙兰花问。
“吃饱了。”诗雨擦了擦嘴。
“才吃了几块就饱了？”孙兰花皱眉，“你以前一顿能吃半盘的。”
“妈，我真的饱了。”
卢锦东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诗雨碗里。
“再吃一块。”
诗雨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碗里的排骨，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完了。
六
吃完饭，天还没黑。卢锦东说去江边走走。
省城有一条江，叫松江，从城边流过。江边修了堤坝和步道，种了柳树和花圃，是省城人散步的好去处。
一家人沿着江边走。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柳树的清香。梦瑶抱着毛绒熊，静姝跟在后面，晓晓和雅静在堤坝上跑来跑去。孙兰花挽着卢锦东的胳膊，诗雨走在另一边。
“爸。”诗雨说。
“嗯。”
“上次您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
“啥话？”
“您说，不管我考不考得上，您都不怪我。”诗雨低着头，“我想了一晚上，没睡着。”
卢锦东没有说话。
“其实我一直很怕。”诗雨的声音很轻，“怕考不上，怕让您和妈失望，怕对不起家里花的那些钱。”
“傻孩子。”孙兰花眼眶又红了，“考不上就考不上，有什么好怕的？”
“妈，您不懂。”诗雨摇了摇头，“咱们家现在虽然有钱了，但我不想靠家里。我想自己考出去，自己闯一闯。”
卢锦东停下脚步，看着女儿。
“诗雨，爸跟你说过，你尽力就行。你考得上，爸高兴；考不上，爸也不怪你。你记住，不管考不考得上，你都是爸的闺女。”
诗雨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睛还是很亮，像山里的星星。
“爸，我知道了。”
七
回到学校门口，天已经黑了。
诗雨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大包。孙兰花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妈，您回去吧。”诗雨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你一个人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孙兰花叮嘱道，“想吃啥就买，别舍不得。”
“知道了。”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周末要是没事，就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我周末要补课。”
“那就不回。”孙兰花抹了抹眼睛，“你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诗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爸！”
“嗯。”
“谢谢您送我的钢笔。”
卢锦东愣了一下。他买的那支英雄牌钢笔，一直放在兜里，还没来得及给诗雨。
“你怎么知道的？”
“雪晴打电话告诉我的。”诗雨笑了，“她说您买了支金笔，舍不得给人，就给我留着。”
卢锦东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递给她。
“拿着。”
诗雨接过钢笔，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她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里。
“爸，妈，我进去了。”
“去吧。”
诗雨转过身，走进了校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卢锦东的脚下。
孙兰花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走吧。”卢锦东揽住她的肩，“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孙兰花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八
回程的车上，几个小的都睡着了。梦瑶抱着毛绒熊，靠在静姝肩上；晓晓和雅静头靠着头，睡得很香。孙兰花坐在副驾，眼睛红红的，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爹。”她说。
“嗯。”
“你说诗雨能考上吗？”
“能。”卢锦东握着方向盘，“她比你我都强。”
孙兰花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咱们这辈子，值了。”
卢锦东没有回答。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他想起诗雨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现在，她已经长大了，要飞了。
飞吧。他在心里说。飞得越远越好。
车子驶进了山路，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兴安岭，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