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刘家屯热得像蒸笼。
蝉从早叫到晚，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连叫都懒得叫。卢锦东躺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眼睛半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孙兰花从屋里端出一盆洗好的衣服，正往绳子上搭，晒得发白的床单在风里飘来飘去。
雪晴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角。
“爹！陈大爷来信了！”
卢锦东睁开眼，接过信，撕开。信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陈老大亲笔写的——他识字不多，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格外用力。
“锦东老弟，见字如面。海参鲍鱼正肥，带孩子们来赶海吧。老大。”
寥寥几行字，卢锦东看了两遍，嘴角微微上扬。他把信递给孙兰花：“陈老大让咱们去海边。”
孙兰花接过信，扫了一眼：“啥时候？”
“没说，让咱们定。”
雪晴已经蹦起来了：“海边！海边！我要去海边！”她跑进屋里，把这个消息告诉梦瑶、静姝、晓晓、雅静，几个小的顿时炸了锅，又喊又叫，若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喊。
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褶子：“收拾收拾，明天出发。”
二
孙兰花开始收拾行李。她翻出几个大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又装了几罐咸菜、一袋面粉、半块腊肉。雪晴在一旁看着，觉得她妈这是在搬家。
“妈，海边有饭吃，不用带这么多。”
“你懂啥？”孙兰花头也没抬，“海边的东西贵，咱们自己带点，省得花钱。”
雪晴不说话了，蹲下来帮着叠衣服。
卢锦东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牛皮纸包，里面装的是山货——野蜂蜜两罐、木耳五斤、鹿肉干一包。他用绳子扎好，放进背篓里。这是带给陈老大的。
“他爹，你带这么多东西？”孙兰花看了一眼。
“空手上门不是咱家的规矩。”卢锦东说，“陈老大帮了咱那么多，不能亏了人家。”
孙兰花没再说什么。
三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家人都起来了。
雪晴把还在睡觉的若兰从炕上抱起来，给她穿衣服。若兰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二姐”。
“别闹，穿衣服，咱们去海边。”
“海边是啥？”
“大海！有大螃蟹！有大贝壳！”雪晴比划着，若兰还是没听懂，但不再闹了。
吃过早饭，卢锦东发动了那辆老吉普。车子是北京212，敞篷，开起来风呼呼的。雪晴坐副驾，孙兰花抱着若兰坐后排，梦瑶、静姝、晓晓、雅静挤在一起，像一窝小鸡。诗雨还在省城补课，不能来。雪晴说等姐姐高考完了，带她一起来。
车子开出刘家屯，穿过县城，向东南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盐碱地。晓晓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问：“妈，这是哪？”
“不知道。”孙兰花也望着窗外，“你爹认识路。”
卢锦东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这条路他跑过很多次了——当年跑运输的时候，几乎每个月都要去一趟海边。哪个路口有坑，哪个路段容易堵车，哪里能加油，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四
快到中午的时候，空气中传来了咸腥味。
“大海！”雪晴喊了一声。
几个小的趴在车窗上，往前张望。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蓝色的线。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哇——”晓晓张大了嘴巴。
“好多水！”雅静说。
若兰在孙兰花怀里扭来扭去，也伸着脖子往外看。
卢锦东把车停在一处高坡上，让女儿们下去看海。雪晴第一个跳下车，跑上高坡，张开双臂，迎着海风。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好大！”她回头冲父亲喊。
梦瑶和静姝也跑上来，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晓晓和雅静不敢跑，拉着孙兰花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若兰被孙兰花抱着，小手指着大海，嘴里喊着“鱼鱼鱼”。
卢锦东站在最后面，看着女儿们的背影。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他点了一根旱烟，吸了一口。
“走吧。”他说，“到了再玩。”
五
望海坨是一个小渔村，依山傍海，石头房子错落有致，屋顶压着石块防止海风吹走。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补渔网的老太太。
陈老大早就站在村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脸上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看到卢锦东的车，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锦东！”他迎上来，一把抓住卢锦东的手，“可算来了！”
“陈大哥。”卢锦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扰了。”
“说啥呢！”陈老大瞪了他一眼，“咱俩谁跟谁？”
孙兰花带着女儿们从车上下来，陈老大挨个看了看，啧啧赞叹：“七个闺女，一个比一个俊。锦东，你好福气。”
卢锦东笑了笑，没说话。
陈老大的家在村子中间，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晒着鱼干和虾米，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院子后面就是海，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住这儿？”雪晴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
“住这儿。”陈老大把她领到一间屋子，“这间给你和你妈，那间给你妹妹们。你爹跟我住。”
雪晴放下背篓，站在窗前。窗子不大，但能看到海。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深吸一口气，咸咸的，腥腥的，但很好闻。
六
晚饭是陈老大的媳妇张罗的，摆了满满一桌。
清蒸海鲈鱼、红烧带鱼、辣炒蛤蜊、海参汤、鲍鱼粥、螃蟹、海螺……雪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海鲜，看都看不过来。几个小的也看呆了，晓晓指着螃蟹问：“妈，这是啥？”
“螃蟹。”
“能吃吗？”
“能吃。”
晓晓伸手去抓，被螃蟹夹了一下，哇的一声哭了。孙兰花赶紧把螃蟹掰开，把蟹肉挑出来，塞进她嘴里。晓晓嚼了嚼，不哭了，又伸手去要。
雪晴吃了一碗鲍鱼粥，又吃了一碗。粥很稠，鲍鱼切成薄片，软软的，很有嚼劲。她问陈老大：“陈大爷，鲍鱼贵不贵？”
“不贵。”陈老大笑着说，“海边的东西，不贵。”
雪晴信了，后来又知道，鲍鱼在海边不贵，在内地贵得吓人。
七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雪晴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海。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海风咸咸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卢锦东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爹，您说海里有啥？”
“有鱼，有虾，有螃蟹，有海参，有鲍鱼。”卢锦东点了一根旱烟，“还有鲸鱼。”
“鲸鱼？”
“嗯。大的，比咱们的吉普车还大。”
雪晴想象着一条比吉普车还大的鱼在海里游来游去的样子，觉得不可思议。
“爹，您见过鲸鱼吗？”
“见过。”卢锦东弹了弹烟灰，“年轻时候出海，远远地看过一眼。它喷水，喷得好高，像喷泉。”
雪晴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希望能看到鲸鱼喷水，但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爹，明天咱们出海吗？”
“出海。”卢锦东说，“陈老大说了，明天带咱们去捞海参。”
雪晴笑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海边的星星比山里的还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