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熊回来的那天晚上，卢家老屋的堂屋里坐满了人。
孙兰花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熊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熊骨是卢锦东剔下来的，他舍不得扔，说这玩意儿熬汤最补。骨头汤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香气从厨房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
王铁柱、李根、周振武都来了，围坐在八仙桌旁。雪晴坐在父亲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眼睛却盯着灶台方向，肚子咕咕叫。
“锦东，熊胆让我瞧瞧。”王铁柱忍不住开口。
卢锦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用白酒泡着的熊胆。胆很大，成人拇指粗，呈金黄色，在酒液中微微晃动，像一颗琥珀。
“铜胆。”李根凑过来，端详了一会儿，“品相不错。这颗胆，能卖不少钱。”
“多少钱？”雪晴问。
“草胆便宜，三五百；铁胆贵一些，六七百；铜胆最贵，”李根伸出三根手指，“至少八百。遇到识货的，一千也卖得出去。”
雪晴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小小的熊胆，比一头野猪还值钱。
“爹，这胆为啥这么贵？”
“因为少。”卢锦东把木盒盖上，“一头熊只有一颗胆，一颗胆也就几十克。物以稀为贵。”
二
王铁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始讲熊胆的门道。
“熊胆这东西，分三等。最次的是草胆，绿色，像胆汁没熟透，三五百块。中间的是铁胆，褐色或黑色，六七百。最好的是铜胆，金黄色，像铜的颜色，八百到一千。咱们这颗，就是铜胆。”
雪晴听得入神，插嘴问：“为啥颜色不一样？”
“跟熊吃的有关。”李根接过话头，“熊吃的不同，胆汁的成分也不同。吃草的熊，胆是绿的；吃肉的熊，胆是黑的；吃啥都有、营养好的熊，胆是黄的。咱们这头熊，又是吃蜂蜜又是吃橡子又是吃蚂蚁，啥都吃，营养好，所以是铜胆。”
雪晴想象那头熊在山上东吃一口、西吃一口的样子，突然觉得它挺可怜的。
“熊胆能治啥病？”她又问。
卢锦东把木盒放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清热解毒、平肝明目、息风止痉。你爷爷当年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就是用熊胆配的药救过来的。”
“爷爷中过风？”
“嗯。”卢锦东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你还小，不记事。你爷爷躺在床上，嘴歪眼斜，话都说不清楚。你妈去省城买药，买不到。后来是齐大爷送了一小块熊胆来，你爷爷才挺过来。”
雪晴想起那个住在深山里的老人，想起他送给自己的那两张紫貂皮，心里一暖。
三
“爹，那咱们这颗胆，卖给谁？”
卢锦东想了想：“省城中药厂。李主任帮咱们联系过，那边收熊胆，价钱公道。”
“不卖给私人？”
“不卖。”卢锦东摇头，“私人出价高，但不保险。万一人家说你的胆是假的，你找谁评理去？卖给厂子，有合同，有发票，踏实。”
王铁柱在一旁点头：“师傅说得对。那年我在县城卖一张紫貂皮，人家给我假钞，我回去找，人家不认。从那以后，贵重东西一律走正规渠道。”
雪晴想起自己卖蘑菇被压价的经历，深以为然。
夜深了，王铁柱、李根、周振武陆续告辞。卢锦东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看到雪晴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个木盒，翻来覆去地看。
“还不睡？”
“爹，我想看看熊胆。”
卢锦东走过去，打开木盒，用筷子夹出那颗熊胆，放在一块白布上。
在灯光下，熊胆金灿灿的，像一块宝石。它不大，只有成人拇指粗，但很饱满，表面光滑，泛着油润的光泽。
“摸一下。”卢锦东说。
雪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熊胆。它很软，有点弹性，像摸着一块果冻。
“这就是比黄金还贵的东西？”她有些不敢相信。
“比黄金还贵。”卢锦东把熊胆放回酒里，“黄金有价，熊胆无价。黄金没了还能挖，熊胆没了就没了。”
四
第二天，卢锦东带着雪晴去了县城，找了一家相熟的中药铺，请掌柜的帮忙看看熊胆的品相。
掌柜的姓刘，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把熊胆从酒里捞出来，放在白布上，对着窗户看了半天，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最后用舌头舔了一下。
“铜胆，上品。”他点了点头，“这颗胆，至少值一千。”
“一千！”雪晴的眼睛瞪得溜圆。
“品相好，颜色正，没有破损。”刘掌柜把熊胆还给卢锦东，“卢总，您要是卖，我收了。”
卢锦东摇了摇头：“刘掌柜，不是不信任您。这颗胆，我答应了省城那边，得给他们送去。”
刘掌柜有些遗憾，但没再说什么。
从药铺出来，雪晴问：“爹，您为啥不卖给刘掌柜？一千块不少了。”
“不是钱的事。”卢锦东把木盒放进背篓，“刘掌柜人不错，但他是私人收购，价钱随他开。省城中药厂是公家，有定价标准，不会压价，也不会给假钞。”
雪晴似懂非懂，但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五
下午，卢锦东带着雪晴去了县邮电局，给李主任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李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锦东？啥事？”
“李主任，熊胆取出来了。铜胆，品相不错。您帮问问中药厂，啥时候方便送过去。”
“铜胆？”李主任的声音高了几度，“真的？”
“真的。刘掌柜看过了，说值一千。”
“好好好，我帮你问。”李主任顿了顿，“锦东，你这人运气真好。别人打一辈子熊都打不到铜胆，你一打就是。”
卢锦东笑了：“运气好，山神爷赏的。”
挂了电话，雪晴看着父亲，觉得他今天心情不错。
“爹，李主任说您运气好。”
“运气是一方面。”卢锦东走出邮电局，“更重要的是，那头熊该打。不该打的，打了也没好下场。”
“啥叫该打？”
“祸害庄稼、咬死牲畜、不怕人的，该打。在山里好好待着、不惹事的，不该打。”
雪晴想起那头站在溪边喝水的黑熊，父亲没有开枪。
“爹，您说得对。”
六
三天后，卢锦东带着雪晴去了省城。
熊胆用酒泡着，装在一个玻璃瓶里，外面裹了好几层棉花，放进背篓最深处。雪晴一路抱着背篓，生怕颠簸把瓶子打破了。
到了省城，李主任在中药厂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卢锦东的车，招了招手。
“锦东，这边。”
中药厂的收购科在一个小院子里，院里晒着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收购科科长姓赵，五十多岁，圆脸，秃顶，戴着白手套。
“熊胆呢？”赵科长问。
卢锦东从背篓里拿出玻璃瓶，放在桌上。
赵科长拿起瓶子，对着窗户看了看，又打开瓶盖，用镊子夹出熊胆，放在白瓷盘里。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用鼻子闻了闻，然后用刀切了一小片，放进嘴里。
“铜胆，上品。”他点了点头，“一千二。”
雪晴愣住了。一千二？比刘掌柜出的价还高两百。
卢锦东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科长，您没看错？”
“没看错。”赵科长把熊胆放回瓶子里，“这颗胆品相好，颜色正，没有破损。一千二，公道价。”
卢锦东看了雪晴一眼，雪晴使劲点头。
“行。”卢锦东说，“卖了。”
七
办完手续，赵科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钞票，数了数，递给卢锦东。
“一千二，您点一下。”
卢锦东接过钞票，一张一张地数。雪晴在一旁看着，心跳得飞快。一千二百块，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对。”卢锦东把钞票装进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收购科出来，李主任拍了拍卢锦东的肩膀。
“锦东，这一趟没白跑。”
“李主任，谢谢您。”
“谢啥？”李主任摆摆手，“你的货好，人家才肯出价。货不好，我面子再大也没用。”
卢锦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八
回程的路上，雪晴坐在副驾，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父亲把它交给她保管，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爹，一千二百块，咱们怎么花？”
卢锦东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给你姐寄两百，她在省城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给你妈两百，让她买件新衣服。剩下的留着，给你几个妹妹交学费。”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您不给自己买点啥？”
“我有啥好买的？”卢锦东笑了，“有吃有穿有住，够了。”
车子驶进了山路，暮色渐浓。远处的兴安岭，在晚霞中泛着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雪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一千二百块。一头熊。一颗胆。她想起那头站在玉米地陷阱里的黑熊，想起它愤怒的咆哮，想起它挣扎的样子，想起它死去时还睁着的眼睛。那些钱，是用一条命换来的。
“爹。”她睁开眼。
“嗯。”
“咱们以后，别打熊了。”
卢锦东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不打了。”
车子在暮色中继续前行。雪晴把信封抱在怀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