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雪晴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起床了！”陈老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风小，出海！”
雪晴一个激灵坐起来，三两下套上衣服，光着脚跑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浪的声音，哗哗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催人。
孙兰花也起来了，披着衣服去开门。陈老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映着他的脸，黝黑发亮。
“大嫂，锦东呢？”
“在穿鞋。”孙兰花回头喊了一声，“他爹，陈大哥来了！”
卢锦东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旧夹克，脚蹬一双解放鞋。他看了雪晴一眼：“你也去？”
“去！”雪晴抓起一件外套，“等我一下！”
孙兰花从厨房端出一碗姜汤，递给雪晴：“喝了，海风大，别着凉。”
雪晴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辣得直咧嘴。
二
码头在村东头，离陈老大家不远。雪晴跟着父亲和陈老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石板路上。天边有一抹鱼肚白，但海面上还是黑沉沉的。几艘渔船停靠在码头上，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上的灯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山海二号”停在最外面，船体比旁边的木船大了一圈，漆成深蓝色，船头刷着白色的“山海二号”几个大字。这是卢锦东投资建造的第二艘渔船，玻璃钢船体，配有起网机和冷藏舱，比陈老大原来的木船先进多了。
“上船。”陈老大跳上船，伸出手，把雪晴拉了上去。
雪晴站在甲板上，脚底下晃来晃去的，有些不习惯。她扶着船舷，看着父亲跳上来，又看着王铁柱和李根也上了船——他们昨晚就到了，说是帮陈老大准备。
“出发！”陈老大喊道。
马达轰鸣，渔船缓缓驶出码头，驶向黑暗中的大海。
三
雪晴站在船头，海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天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道红线，红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最后，太阳跳出了海面。
那一刻，雪晴觉得自己在做梦。
太阳是金红色的，不大，但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海鸥在船周围飞翔，发出尖锐的叫声。
“好看不？”卢锦东走到她身边。
“好看。”雪晴目不转睛地看着太阳，“爹，您说太阳是从海里升起来的？”
“不是。”卢锦东笑了，“是从海平线上升起来的。咱们看着像从海里出来的，其实不是。”
雪晴似懂非懂，但觉得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日出，在海上。
四
航行了一个多小时，陈老大选了一处渔场，开始撒网。
“这地方水深，有黄花鱼。”他指挥着几个渔民，把大网撒进海里。网很重，几个人喊着号子，一起用力，网慢慢地沉入海中。
“等着。”陈老大擦了擦额头的汗，“等半个时辰。”
雪晴蹲在船舷边，看着海面。海面很平静，偶尔有鱼跳出来，在空中翻个身，又落回水里。她问：“陈大爷，这海里有多少鱼？”
“多。”陈老大点了一根旱烟，“多得你数不清。但这两年少了，打鱼的人太多了。”
“那咱们还打？”
“打。”陈老大弹了弹烟灰，“不打吃啥？但不能打绝了，打绝了子孙就没得吃了。”
雪晴想起父亲说过类似的话——山里的东西不能挖绝，要给子孙留点。原来海边也是一样的道理。
半个时辰过去了。陈老大站起来，掐灭烟头：“起网！”
起网机嗡嗡转动，渔网慢慢收上来。雪晴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网里银光闪闪，全是鱼！黄花鱼、带鱼、鲅鱼、鲳鱼，还有几只螃蟹和鱿鱼，在网里扑腾着。
“哇——”雪晴张大了嘴巴。
陈老大估算了一下：“这一网，至少三百斤。”
渔网拖上甲板，鱼堆成了小山。黄花鱼最多，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的还在张嘴、甩尾巴。雪晴蹲下，抓起一条黄花鱼，沉甸甸的，滑溜溜的，在她手里挣扎。
“这有多大？”她问。
“一斤多。”陈老大接过鱼，掂了掂，“不算大，但也不小了。”
五
接下来是分拣。
渔民们把鱼按种类、大小分开，装进不同的筐里。雪晴也蹲下来帮忙，把黄花鱼拣出来，放进一个筐里；带鱼拣出来，放进另一个筐里；鲅鱼、鲳鱼也分开。
她的手被鱼鳍扎了好几次，疼得直叫，但没停下来。
“二小姐，你歇着吧。”一个年轻的渔民说。
“不歇。”雪晴头也没抬，“我能干。”
那渔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分拣完，陈老大开始往冷藏舱里装鱼。他一边装一边说：“黄花鱼两块五一斤，带鱼一块八，这一网能卖七八百块。”
七八百块！雪晴瞪大了眼睛。他们打一头野猪才卖一百多块，打一只狍子才卖三十多块。这一网鱼，顶好几头野猪了。
“爹，打鱼比打猎挣钱。”她对卢锦东说。
卢锦东笑了笑：“不是这么比的。打鱼靠天，今天有鱼明天不一定有。打猎也是靠天，有牲口就有，没有就没有。都是看山神爷、海神爷赏不赏饭。”
雪晴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
六
中午，陈老大在船上做饭。
他支起一个小炉子，烧了一锅水，把几条刚捞上来的黄花鱼洗干净，扔进锅里。水开了，鱼汤变成了奶白色，香气四溢。他又切了几片姜，撒了一把盐，搅了搅。
“吃饭了！”他喊道。
每人端着一碗鱼汤，蹲在甲板上喝。雪晴吹了吹，喝了一口——鲜，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鱼肉很嫩，用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陈老大又给她加了一条鱼。
雪晴吃了两条鱼，喝了两碗汤，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她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海鸥还在飞，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爹，下午还打吗？”
“不打了。”卢锦东说，“一网够了。多了卖不完，浪费。”
陈老大点了点头：“回去。”
马达轰鸣，渔船掉头，驶向来时的方向。
七
返航途中，雪晴开始晕船。
起初只是觉得有点恶心，后来恶心变成了头晕，头晕变成了天旋地转。她趴在船舷上，哇哇地吐，把中午吃的鱼全吐了出来。
“让你别吃那么多。”卢锦东蹲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
“不是吃的事。”雪晴接过水，漱了漱口，“是船晃的。”
陈老大从舱里拿出一片生姜，递给雪晴：“含着，止吐。”
雪晴把生姜片含在嘴里，辣得直咧嘴，但过了一会儿，果然不吐了。
“陈大爷，您怎么知道这个法子？”
“打了一辈子鱼，啥法子不知道？”陈老大笑了，“你这算轻的。有的人晕船，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雪晴想象着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八
下午，渔船驶回了望海坨。
码头上早就等了不少人——鱼贩子、村民，还有孙兰花和几个小的。雪晴从船上跳下来，腿有些发软，但脸上全是笑。
“妈！你看！”她指着船上的鱼，“好多！”
孙兰花走过来，看了看那些鱼，也笑了。
陈老大招呼鱼贩子过来看货。几个鱼贩子围上来，翻看着鱼，讨价还价。最后，这批鱼卖了八百多块。陈老大把钞票分成几份，给渔民发了工钱，又递给卢锦东一沓：“锦东，这是你的。”
卢锦东推了回去：“陈大哥，这是你的船，你的网，你的工，我不能要。”
“你出的钱买的船，咋能不要？”
“船是咱俩的。”卢锦东说，“但今天的鱼是你打的，工钱是你的。”
陈老大推了几次，推不过，只好收下。
雪晴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陈老大推来推去，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朋友——不占便宜，不亏待，你来我往，心里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