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陈老大就来敲门了。
“退潮了！”他在门外喊，“赶海去不去？”
雪晴正在刷牙，满嘴白沫，含糊不清地喊：“去！”
孙兰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水桶，桶里装着几把铁钩子和几个网兜。她也换了一双旧胶鞋，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卢锦东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旧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也提着一个桶。
“二姐，我也去！”梦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从海边捡的贝壳。
“去去去，都去。”陈老大一挥手，“今天退大潮，滩涂上东西多，去晚了就没了。”
雪晴把牙刷往嘴里一塞，三两下刷完，漱了口，抓起一个网兜就往外跑。静姝、晓晓、雅静也跟着跑，最小的若兰被孙兰花抱在怀里，也伸着脖子往前看。
一行人穿过村子，沿着一条石板路下到海滩。天边已经泛白了，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像轻纱一样。远处的礁石在雾中若隐若现，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空气又咸又湿，吸一口进去，从鼻子凉到肺里。
海滩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附近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提着桶，有的背着篓，散落在礁石区和滩涂上，弯着腰在找东西。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海面泛着银灰色的光。
“快！”陈老大带头走向礁石区，“退潮时间短，最多两个时辰，潮水就涨回来了。”
二
礁石区在望海坨东边，一大片黑色的礁石从海水中露出来，嶙峋突兀，像一头头卧在海边的怪兽。礁石上长满了海藻和贝壳，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陈老大把雪晴带到一块大礁石前，蹲下，用手指着礁石下面的缝隙：“看，那是什么？”
雪晴趴下来，眯着眼睛往缝隙里看。黑乎乎的石缝里，藏着一个软绵绵的、黑褐色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但仔细看，它在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蠕动着。
“海参。”陈老大把手伸进石缝，抠了几下，把那东西拽了出来。雪晴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巴掌大小，黑褐色，表面疙疙瘩瘩的，像一根短粗的黄瓜，软塌塌地趴在陈老大手心里。
“这就是海参？”雪晴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还有点黏，手感很奇怪。
“这就是。”陈老大把海参放进她手里的网兜，“这东西值钱。干的一斤能卖好几十块。”
雪晴眼睛一亮，立刻蹲下，学着陈老大的样子，在礁石缝里摸索。石缝又窄又深，她的手伸不进去，只能用手里的铁钩子往外拨。拨了几下，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被钩了出来——又是一只海参，比刚才那只小一些，但也有一拃长。
“我找到了！”她举着海参喊。
陈老大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有眼力。海参喜欢藏在石缝里，水深的地方，潮水退了它们来不及跑，就躲在里面。”
雪晴把海参放进网兜，继续找。
三
孙兰花带着几个小的在浅滩上捡贝壳。梦瑶蹲在沙滩上，手里捧着几个海螺壳，大的小的，白的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静姝更认真，专门找那些完整的、没有破损的，用手帕包好，说是要带回屯子送给同学。晓晓和雅静在沙滩上追一只小螃蟹，那螃蟹跑得飞快，横着走，一溜烟钻进了沙子里。两人蹲在那里扒了半天沙，也没找到，气得直跺脚。
若兰被孙兰花放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手里拿着一个海螺壳放在耳边听。她不知道那是在听大海的声音，只是觉得好玩，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卢锦东在礁石区另一头，他不找海参，也不捡贝壳，而是在找鲍鱼。鲍鱼比海参难找，它们吸附在礁石上，壳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和礁石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爹，找到了吗？”雪晴提着网兜跑过来。
“还没。”卢锦东蹲在一块大礁石前，用手里的铁钩子敲敲这里，撬撬那里。他敲到一处凹陷的地方，声音不太对——不是石头的声音，而是空空的、闷闷的。他把钩子伸进去，用力一撬，一块巴掌大的东西被撬了下来。
“鲍鱼。”卢锦东把它举起来，给雪晴看。
鲍鱼的壳很漂亮，外面是灰绿色的，长满了海藻，翻过来，里面是彩色的——蓝的、绿的、紫的、白的，像一块宝石。雪晴看呆了。
“好漂亮。”
“漂亮是漂亮，好吃更好吃。”卢锦东把鲍鱼放进桶里。
雪晴也蹲下来，学着父亲的样子，用钩子敲礁石。敲了半天，什么也没敲到。她有点泄气，卢锦东说：“不急。鲍鱼这东西，你不认识它的时候，它就在你眼皮底下你也看不见。等你认识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四
太阳出来了，海面上金光闪闪，晒得人头皮发麻。
雪晴的网兜里已经装了好几只海参，桶里还有几只螃蟹和一堆海螺。她的手被礁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膝盖也磕破了，但心里很高兴。
陈老大走过来，看了看她的收获，笑着说：“不错，够吃一顿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领着雪晴绕过一片礁石，来到一处隐蔽的小海湾。海湾不大，三面都是礁石，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和外面相连。海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海底的沙子、石头、海草，还有——
“海胆！”雪晴指着水底一个黑乎乎的、长满刺的圆球。
“对，海胆。”陈老大脱下鞋，光着脚下水，“这玩意儿好吃，但刺扎手，小心。”
他用铁钩子把海胆捞起来，扔到岸上。雪晴想用手去抓，被陈老大拦住了：“别用手，刺有毒。用这个。”他递给她一根木棍。
雪晴用木棍把海胆拨进桶里，一个、两个、三个……一会儿就捡了七八个。
“够了。”陈老大说，“海胆不能多吃，吃多了拉肚子。”
雪晴点点头，看着桶里的海胆，心想这些黑乎乎的、长满刺的小东西，居然也能吃。
五
中午，潮水开始涨了。
陈老大招呼大家往回走：“涨潮了！快走，别被淹了！”
一行人提着桶、背着篓，沿着来路往回走。雪晴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走过的礁石区已经被海水淹了一小半，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好险。”她拍了拍胸口。
回到陈老大家的院子，张大婶已经把大锅烧上了。她接过雪晴手里的桶，把海参倒进盆里，开始处理。
“海参要先开膛，去内脏，然后煮，煮完了晒干。”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用小刀在海参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把里面的内脏掏出来，“干透了能放一年，吃的时候泡发了就行。”
雪晴蹲在一旁看着，心想山里的东西要晒干，海里的东西也要晒干，山里人海边人，过日子都差不多。
鲍鱼的待遇就不一样了。张大婶把它洗干净，切成薄片，放进锅里和鸡汤一起炖。鲍鱼片在汤里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鲜香味。
“鲍鱼要炖久一点，炖软了才好吃。”她盖上锅盖，擦了擦手。
孙兰花在一旁帮忙择菜，两人又说有笑。雪晴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把脚泡在一盆冷水里——今天走了太多路，脚底板磨得生疼。
卢锦东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点了一根旱烟。
“爹，您脚不疼？”
“疼。”卢锦东弹了弹烟灰，“但忍着。”
雪晴笑了。
六
中午的菜就是今天赶海的收获——葱烧海参、清蒸螃蟹、辣炒海螺、鲍鱼鸡汤，还有一大盆蛤蜊豆腐汤。雪晴吃得肚子滚圆，靠在椅背上，一动不想动。
“爹。”
“嗯。”
“咱们明天还去赶海吗？”
“明天潮水不对。”卢锦东说，“后天吧。”
雪晴点了点头。她看着院子里那些晒着的海参，心想等它们晒干了，带一些回屯子，给没来的妹妹们尝尝。诗雨还在省城，也要给她寄一些。她想象着诗雨收到海参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