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兴安岭的树叶开始变色了。
不是一下子全变，而是一点一点地变——先是柞树的叶子泛了红，像谁在上面点了一把火；接着是白桦的叶子染了黄，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眼；最后是落叶松，针叶从绿变成褐，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铺了一地。
卢锦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颜色已经不像夏天那样绿得发黑了，而是红一块、黄一块、绿一块，像一幅打翻了颜料盘的画。他看了很久，手里的旱烟烧到了指头，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爹，您看啥呢？”雪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野果。
“看山。”卢锦东把烟掐灭，“山变色了，该秋猎了。”
雪晴把盆放在台阶上，也在父亲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山，她进过很多次了，春去夏来，夏去秋来，每次看到的都不一样。春天的山是嫩绿的，夏天的山是墨绿的，秋天的山是五彩的。她不知道冬天的山是什么颜色——她还没在冬天进过山。
“今年秋猎，我也去。”她说。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去。你铁柱叔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你顶他的位置。”
雪晴心里一喜，面上没露出来。她回屋放下盆子，走到灶台边，孙兰花正在烙饼。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妈，今年秋猎我也去。”雪晴蹲下来，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去就去呗。”孙兰花翻着锅里的饼，“又不是第一次进山了。”
“这次不一样。”雪晴说，“爹说让我顶铁柱叔的位置。”
孙兰花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女儿。雪晴今年十四了，个子快赶上她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轮廓变得分明。她穿着那件改小的旧猎装，头发扎成一条辫子，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那你可得小心。”孙兰花低下头，继续翻饼，“别逞能。”
“知道了。”
二
傍晚，王铁柱、李根、周振武都来了。八仙桌上铺开一张地图，是卢锦东手绘的，上面标着山形、河流、兽道、猎场。红点是往年打过的地方，蓝点是今年准备去的地方，黑点是禁区，不准进。
“今年秋猎的范围比去年大。”卢锦东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北沟、野猪岭、鹿窖沟、老林子，都要走一遍。”
王铁柱看着地图，皱了皱眉：“师傅，这么大的范围，得多少人？”
“六个人。”卢锦东伸出六根手指，“我、你、李根、雪晴、大赵、二猛。”
“雪晴也去？”王铁柱看了雪晴一眼。
“去。”卢锦东头也没抬，“她顶你的位置，你去后面。”
王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在后面给你们压阵。”
雪晴坐在一旁，听着大人们商量秋猎的事，心里既兴奋又紧张。以前进山，她只是个跟班的，打下手、背东西、在旁边看。这次不一样了，她要顶王铁柱的位置——虽然不是头把交椅，但也是正式的猎手了。
“雪晴。”卢锦东叫她。
“在！”
“你的枪呢？”
“在屋里。”
“去拿来，擦擦。明天试枪。”
雪晴跑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小猎枪。枪是爷爷留下的，单管，后坐力小，适合她用。她蹲在院子里，把枪拆开，用棉布蘸着枪油，一点一点地擦。枪管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枪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黄白色的木头，那是爷爷的手磨出来的。
三
第二天，试枪。
靶子设在屯子东头的土坡上，是一块木板，上面用木炭画了几个圈。卢锦东先打了一枪，距离五十米，正中靶心。王铁柱打了一枪，偏左，但也还在圈内。李根打了一枪，偏右，擦着圈边。
轮到雪晴了。
她端起枪，瞄准靶心。手不抖了——去年第一次试枪，手抖得像筛糠；今年稳多了。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
木板震了一下。雪晴放下枪，看向靶子——子弹打在靶心偏下，但还在圈内。
“不错。”卢锦东走过来，看了看靶子，“比去年强。”
雪晴嘿嘿一笑，把枪收起来。
“秋猎之前，每天练十发。”卢锦东说，“不能断。”
“知道了。”
四
接下来几天，雪晴每天早上去土坡练枪。十发子弹，打完了回来吃早饭。刚开始几枪还行，后几枪就不行了，手臂酸了，瞄不准了。但她咬着牙，一枪一枪地打，打到第九天，十发子弹有七发上了靶。
“行了。”卢锦东说，“够用了。又不是去打仗，打猎打中就行，不用枪枪十环。”
雪晴把枪收好，擦了擦额头的汗。
下午，卢锦东带着她进了一趟山，不是去打猎，是去踩点。两人沿着北沟走了大半天的路，查看兽道和猎物踪迹。
“今年雨水多，草长得好，牲口也多。”卢锦东蹲下，指着地上的一串蹄印，“看，狍子，刚过去不久。这边还有野猪的，这边是鹿的。今年秋猎，不会空手。”
雪晴蹲下来，看着那些蹄印。她现在已经能认出好几种了——狍子的像心形，野猪的有两个小蹄印在后面，鹿的最大，也最深。
“爹，今年能打到鹿吗？”
“能。”卢锦东站起来，“鹿窖沟那边，去年看到一群马鹿，今年应该还在。”
“马鹿大吗？”
“大。”卢锦东比划了一下，“比你高。”
雪晴想象着比自己还高的鹿站在面前的样子，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五
秋猎前一晚，孙兰花在厨房忙了一整个下午。
烙饼、煮鸡蛋、炒面、咸菜疙瘩、腊肉，一样一样地打包，用油纸包好，塞进背篓里。她还缝了几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盐、胡椒粉、干辣椒，说是进山调味用的。
“妈，不用带这么多。”雪晴蹲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山里啥都有，饿不着。”
“山里是有，但不是你家的。”孙兰花头也没抬，“你打个狍子，能光吃狍子肉？不得配点干粮？”
雪晴没话说了。
卢锦东在院子里整理装备。猎枪、火药、铅弹、猎刀、绳索、急救包、雨布、睡袋，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装进背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也不让人打扰。
“爹，我帮您。”雪晴走出来。
“不用。”卢锦东头也没抬，“你去看看你的东西，别落了啥。”
雪晴跑回屋，把自己的背篓倒出来，重新清点。干粮、水壶、急救包、子弹袋、猎刀，一样不少。她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又插回去。
“爹，都齐了。”
“嗯。”
六
夜深了，女儿们都睡了。雪晴还醒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明天就要进山了，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
“睡不着？”孙兰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别想太多。跟你爹进山，没事的。”
“我知道。”雪晴翻了个身，“妈，您说我明年还能进山吗？”
“能。”孙兰花说，“你爹说了，年年带你。”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想考大学。”
孙兰花愣住了。她从炕上坐起来，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雪晴的脸。
“你说啥？”
“我想考大学。”雪晴也坐起来，“像大姐一样，考到省城去。”
“你不是说不想去省城吗？不是说要在山里待一辈子吗？”
“那是以前。”雪晴低下头，“现在我想出去看看。看完了再回来。”
孙兰花看着女儿，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雪晴的头：“好。你想考，妈支持你。你爹也支持你。”
雪晴笑了。
七
天还没亮，雪晴就起来了。
她穿好猎装，把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背上背篓，挎上猎枪，站在院子里。晨雾弥漫，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孙兰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了再走。”
雪晴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把碗还给母亲。
“妈，我走了。”
“嗯。”孙兰花接过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锦东从屋里出来，背着背篓，扛着猎枪。他看了雪晴一眼：“走。”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进了晨雾里。雪晴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空碗。晨雾越来越浓，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