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雪晴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不是海鸥，不是海浪，而是孙兰花在收拾行李。
“妈，您起这么早干啥？”雪晴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该走了。”孙兰花头也没抬，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塞进包里，“住了好几天了，不能再打扰人家了。”
雪晴愣住。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出海捕鱼、赶海寻参、上岛捡贝壳、海钓、夜捕飞鱼……不知不觉，已经在望海坨住了整整五天。
“这么快？”
“快啥？”孙兰花把包拉上拉链，“你爹说今天走，早点收拾，别耽误工夫。”
雪晴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海，还在那里。蔚蓝的，无边无际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海鸥还在飞，海浪还在拍打礁石，一切都和第一天来时一样。可她就要走了。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二
陈老大家的院子里，张大婶已经在忙活了。
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着粥，一口蒸着馒头。案板上堆着各种海鲜干货——干海参、干鲍鱼、干贝、虾米、咸鱼，还有几袋海带和紫菜。
“大嫂，你这是干啥？”孙兰花从屋里出来，看到那一堆东西，愣住了。
“带回去。”张大婶把干海参装进一个蛇皮袋里，“都是自家晒的，不值钱。”
“太多了！”孙兰花急了，“我们拿不了！”
“拿不了让你爹开车。”张大婶头也没抬，“又不是没车。”
孙兰花还要推辞，卢锦东从屋里出来了。他看了看那一堆东西，走到张大婶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塞到她手里。
“大嫂，拿着。”
“你这是干啥？”张大婶推回去。
“拿着。”卢锦东又把钱塞过去，“不能白拿。”
张大婶推了几次，推不过，只好收下。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孙兰花：“这是给你织的毛衣。海边冷，早晚能穿。”
孙兰花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织了一圈白花边。她眼眶一红，把毛衣贴在脸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
陈老大从海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桶刚捞上来的海货。“锦东，带点鲜的回去。”他把桶递给卢锦东，“螃蟹、海螺、蛤蜊，路上吃。”
卢锦东接过桶，看了看，笑了：“陈大哥，你这是要把海搬回家啊。”
“搬啥？”陈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点东西算啥？你们山里的好东西，也没少给我带。”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雪晴蹲在桶边，看着里面的螃蟹。螃蟹挥舞着大钳子，在桶里爬来爬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伸手想去抓一只，被王铁柱拦住了：“别用手，夹你。”
“铁柱叔，您被夹过？”
“夹过。”王铁柱伸出食指，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那年我在海边抓螃蟹，被夹了一下，血直流。从那以后，我见螃蟹就用棍子。”
雪晴笑了，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那只最大的螃蟹。螃蟹举起钳子，夹住树枝，咔嚓一声，树枝断成了两截。
“好大的力气。”雪晴吐了吐舌头。
四
吃过早饭，开始装车。
干海参、干鲍鱼、干贝、虾米、咸鱼、海带、紫菜、鲜螃蟹、鲜海螺、鲜蛤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排座位也被占了一半，晓晓和雅静只能挤在一起坐。
“陈大爷，张大婶，我们会想你们的。”梦瑶拉着张大婶的手，眼睛红红的。
“想我们就来。”张大婶摸了摸她的头，“啥时候想来，啥时候来。”
静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贝壳做的小盒子——那是张大婶送她的，盒子里装着她这几天捡的所有贝壳，用手帕包着，整整齐齐。
“张大婶，谢谢您。”静姝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谢啥。”张大婶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回去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静姝用力点了点头。
卢锦东发动了车子。陈老大站在车窗外，把手伸进来，和卢锦东握了握。
“锦东，路上慢点。”
“嗯。”
“明年还来？”
“来。”
陈老大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五
车子缓缓驶出望海坨。雪晴从车窗探出头，朝站在村口的陈老大和张大婶挥手。“陈大爷，张大婶，再见——”
“再见——”陈老大也挥着手。
车子越走越远，望海坨的石头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雪晴把车窗摇上来，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
“爹。”
“嗯。”
“咱们明年真来吗？”
“真来。”卢锦东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你陈大爷说了，明年秋天蟹肥，让咱们来吃螃蟹。”
雪晴笑了。她想象着明年秋天的样子——螃蟹肥了，海参大了，鲍鱼多了。她还会来，还会住在那间能看到海的屋子里，还会在清晨被海鸥吵醒。
“爹。”
“嗯。”
“下次带大姐一起来。”
“好。”卢锦东说，“带她来。”
六
车子驶出了渔村，驶上了回屯子的路。窗外的景色从大海变成了盐碱地，从盐碱地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山林。
晓晓和雅静在车上睡着了，一人靠着一边车窗，口水流了一窗户。梦瑶也闭着眼睛，手里还抱着那个贝壳风铃。静姝还是不说话，但她手里攥着那个贝壳做的小盒子，攥得很紧。
孙兰花坐在副驾，手里拿着张大婶送的那件毛衣，翻来覆去地看。
“他爹。”
“嗯。”
“大嫂人真好。”
“嗯。”
“明年咱来的时候，多带点山货。”
“嗯。”
孙兰花把毛衣叠好，放进包里。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叹了口气。
“咋了？”卢锦东问。
“没咋。”孙兰花擦了擦眼睛，“风大。”
七
傍晚，车子驶进了刘家屯。夕阳把屯子染成了金红色，炊烟袅袅升起，狗在村口叫了几声，又趴下了。
雪晴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和海边的不同——海的空气咸，山的空气甜。她都喜欢。
若兰第一个看到他们回来了，从院子里跑出来，跌跌撞撞的，差点摔倒。“二姐！二姐！”她扑到雪晴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
“想二姐了？”雪晴抱起她。
“想。”若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花。
雪晴从包里掏出一个海螺壳，放在她耳边。“听，大海的声音。”
若兰歪着头听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她知道是姐姐带回来的。
八
晚上，孙兰花把带回来的海鲜做了一桌子。清蒸螃蟹、辣炒海螺、蛤蜊豆腐汤、干贝蒸蛋。几个小的吃得满嘴流油，连若兰都啃了一只螃蟹腿。
卢锦东坐在炕上，看着女儿们吃，嘴角微微上扬。
“爹，您不吃？”雪晴问。
“吃。”他拿起一只螃蟹，掰开壳，把蟹黄挑出来，放进若兰碗里。
雪晴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想起望海坨的大海、沙滩、礁石、海鸥，想起陈老大的笑声，想起张大婶的毛衣，想起那些在月光下飞翔的鱼。她想起父亲说的话——山是根，海是路。
根有了，路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