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兴安岭的林子里暗得很快。太阳刚一落山，光线就像被人拧灭了一样，从树冠的缝隙里迅速消退。鸟叫声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篝火的光在黑暗中跳动着，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卢锦东蹲在篝火旁，手里拿着那张手绘的地图，借火光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标着红圈的位置。“今晚不回去了。”他说，“在这儿住一宿。”
雪晴正在往火里添柴，听到这话抬起头：“不回营地了？”
“不回了。”卢锦东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明天一早去鹿窖沟那边蹲守，来回跑浪费时间。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蹲守？”雪晴眼睛亮了，“蹲啥？”
“鹿。”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鹿窖沟那边有一片盐碱地，鹿晚上会去舔盐。咱们在那儿蹲着，等天亮。”
雪晴的心跳快了几拍。夜猎。她听说过，但从来没干过。父亲说过，夜猎比白天危险得多，也难得多。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看不清目标，一不小心就会出事。
“怕不怕？”卢锦东看着她。
“不怕。”雪晴挺了挺腰杆。
卢锦东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东西。
二
王铁柱和李根在搭窝棚。这个窝棚比平时的小得多，只能挤下三个人。卢锦东、雪晴、王铁柱蹲守，李根和周振武留在窝棚里接应。
“晚上冷，多穿点。”孙兰花的声音在雪晴脑子里响起来。她出发前反复叮嘱过，山里夜里冷，别冻着。雪晴从背篓里翻出一件厚棉袄，套在猎装外面。棉袄是母亲的，太大，穿在身上像披了条被子。
卢锦东检查完装备，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晴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走吧。”他带头走进了黑暗的林子里。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中扫来扫去，像一把发光的刀，切开黑暗。树枝在光柱中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鬼影，像怪兽。她握紧了手里的枪，手心全是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卢锦东停下了。“到了。”
三
盐碱地在鹿窖沟上游的一片缓坡上，不大，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泛着白花花的盐渍。周围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把盐碱地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区域。
卢锦东在盐碱地旁边选了一处位置，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就在这儿蹲。”他从背篓里翻出一块雨布，铺在地上，又拿出几个麻袋，叠起来当坐垫。
雪晴蹲下来，坐在麻袋上。地面很硬，硌得屁股疼。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爹，鹿啥时候来？”
“不知道。”卢锦东也坐下来，把猎枪横在膝盖上，“也许半夜，也许天亮前。等。”
王铁柱坐在另一边，把猎枪靠在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很放松，但雪晴知道他没有睡——他的耳朵一直在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过得很慢。
雪晴盯着盐碱地，眼睛都不敢眨。盐碱地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别睡。”卢锦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睡着一会儿就冻僵了。”
雪晴猛地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
“爹，您不困？”
“不困。”卢锦东说，“习惯了。”
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盐碱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雪晴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了——灌木、野草、白色的盐碱地，还有远处黑黢黢的树林。
卢锦东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手指放在嘴唇上——别出声。
雪晴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落叶上，沙沙的。雪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头鹿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雪晴看清了它的样子——不是梅花鹿，是马鹿，比梅花鹿大得多。全身灰褐色，脖子上有鬃毛，像狮子一样。头上的角很大，很粗，有很多分叉，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它站在盐碱地边上，朝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舔地上的盐。
卢锦东慢慢举起猎枪，瞄准那头马鹿。
雪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卢锦东没有开枪。
他把枪放下了。
马鹿舔了几口盐，抬起头，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雪晴吓得连呼吸都停了。马鹿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舔盐。
卢锦东朝雪晴打了个手势——不要动。
马鹿舔了大约一刻钟的盐，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进了树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爹，您咋不打？”雪晴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失望。
“这头鹿太小了。”卢锦东把枪收起来，“角才四岔，还没长大。让它再长两年。”
雪晴看着马鹿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爹，您真能忍。”
“不是忍。”卢锦东说，“是规矩。小的不打，母的不打，带崽的不打。打猎不是赶尽杀绝，是取用有度。”
雪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五
后半夜，又来了几头鹿。
有梅花鹿，有狍子，还有一头小鹿跟着母鹿。雪晴看着那头小鹿在盐碱地上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家里最小的妹妹若兰，也是这样蹦蹦跳跳的，一刻也闲不住。
卢锦东一枪没开。
天快亮的时候，一头大公鹿出现了。
它很大，比雪晴见过任何鹿都大。全身灰褐色，脖子上的鬃毛又长又密，像披了一件蓑衣。头上的角很粗，有很多分叉，在晨光中闪着光。它站在盐碱地边上，没有急着舔盐，而是朝四周张望了很久。
卢锦东慢慢举起猎枪，瞄准那头公鹿。
雪晴屏住呼吸。
公鹿低下头，开始舔盐。
卢锦东的手指放在扳机上。
他没有扣。
公鹿舔了几口盐，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这次它没有走，而是盯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卢锦东一动不动。
公鹿终于低下头，继续舔盐。
卢锦东把枪放下了。
“爹？”雪晴不解。
“这头也不能打。”卢锦东说。
“为啥？”
“你看它的角。”卢锦东指着那头公鹿，“八岔，至少十年的老公鹿。这片林子里的鹿，大半是它的后代。打了它，鹿群就乱了。”
雪晴看着那头老公鹿，看着它粗壮的角、厚重的鬃毛、沉稳的步伐。它像一位老者，站在盐碱地上，不慌不忙地舔着盐。它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它，有人可以一枪要了它的命，但没开枪。
“爹，咱们一晚上没打一枪。”雪晴说。
“没打就没打。”卢锦东站起来，“蹲守不是为了打，是为了看。看看这片林子里的牲口有多少，有多大，该打哪个不该打哪个，心里有数就行。”
雪晴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她跺了跺脚，看着那头老公鹿慢悠悠地走进树林。晨光洒在它的背上，鬃毛在风中飘动。
六
天亮了。
卢锦东带着雪晴和王铁柱回到营地。李根已经做好了早饭，苞米茬子粥配咸菜，热乎乎的。雪晴喝了两碗，浑身暖洋洋的。
“打着了？”李根问。
“没。”王铁柱蹲下来，接过一碗粥，“一枪没开。”
李根看了看卢锦东，又看了看雪晴，没再问。
吃完饭，卢锦东摊开地图，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昨晚看到了几头鹿，大的有三头，小的有四五头。大的不能打，小的不用打。再往里面走走，应该有合适的。”
“往哪走？”王铁柱问。
“老林子深处。”卢锦东指着地图上一片空白区域，“那片没人去过，应该有货。”
队伍收拾好装备，继续往老林子深处走去。雪晴走在父亲身后，背篓里空空荡荡的——昨晚一枪没开，什么收获也没有。但她心里很踏实。她知道父亲是对的。打猎不是为了打而打，是为了该打而打。
七
傍晚，他们在一处山泉边扎营。
雪晴蹲在溪边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卢锦东蹲在她旁边，也洗了把脸。
“爹。”
“嗯。”
“昨晚您说的那些规矩——小的不打，母的不打，带崽的不打——是谁定的？”
“没人定。”卢锦东甩了甩手上的水，“是山里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你以后也要传给你的孩子。”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爹，我会传下去的。”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