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晴是被一阵尖锐的鸟叫声吵醒的。不是白头翁，不是夜猫子，而是一种急促的、刺耳的叫声，像是报警。她钻出睡袋，看到李根蹲在窝棚外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李叔，咋了？”
“有狼。”李根头也没抬。
雪晴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她跑过去，蹲在李根身边。地面上有一串脚印，很大，比狗的大得多，也比狗的深。四趾，爪印清晰，趾间有毛垫的印痕。脚印很乱，不止一头，至少有五六头。
“啥时候的事？”卢锦东从窝棚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
“昨晚。”李根站起来，“后半夜来的，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又走了。”
卢锦东蹲下，看了看那些脚印。他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宽度，又看了看脚印的走向。“往北边去了。北边有啥？”
“老林子。”李根说，“还有鹿窖沟。”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今天不去老林子了。换个地方。”
二
吃过早饭，队伍改变了方向，往南走。
南边是野猪岭，那边野猪多，鹿少，狼也少。雪晴走在父亲身后，背篓里装着干粮和水壶，猎枪斜挎在肩上。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别回头。”卢锦东头也没回，“狼不会白天出来，除非饿极了。”
“那它们晚上会来吗？”
“不一定。”卢锦东拨开眼前的树枝，“看运气。”
雪晴没再问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变了。柞树和椴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桦林。白桦的树干银白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根根银柱撑起一片绿色的穹顶。林下的草丛里，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红的，星星点点。
“歇一会儿。”卢锦东在一棵白桦树下坐下来。
雪晴也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嗓子凉到胃里。
“爹，狼会主动攻击人吗？”
“一般情况下不会。”卢锦东也喝了一口水，“狼怕人，比人怕狼还厉害。除非饿极了，或者被逼急了，一般不主动攻击。”
“那昨晚它们为啥来营地？”
“来看看。”卢锦东把水壶塞回背篓，“看看咱们是啥，好不好惹。看完了，觉得不好惹，就走了。”
雪晴想象着狼群在黑暗中围着营地转圈的样子，脊背一阵发凉。
三
下午，队伍在一片草甸子上发现了一头野猪的残骸。
残骸很新鲜，骨头上的肉还没啃干净，血迹还是鲜红的。周围散落着碎骨和毛发，地面被踩得一片狼藉。
“狼。”李根蹲下，看了看那些脚印，“一群，至少七八头。”
雪晴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大的应该是头狼，小的可能是半大的狼崽。她想象着狼群围猎野猪的场景——它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咬住野猪的后腿和脖子，野猪拼命挣扎，嚎叫着，但最后还是倒下了。
“这头野猪不小。”王铁柱走过来，看了看野猪的头骨，“至少两百斤。能放倒两百斤野猪的狼群，不好惹。”
卢锦东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走吧，别待太久。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狼。”
队伍加快了脚步，离开了那片草甸子。
四
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了营。
卢锦东选的位置很讲究——背靠一道石崖，前面是开阔的缓坡，左边是溪水，右边是密林。石崖挡住了北风，开阔的缓坡能看清远处的动静，溪水提供了水源，密林可以藏身。
“今晚多派几个人守夜。”卢锦东说，“铁柱、李根、我，每人两个时辰。雪晴睡觉。”
“我也能守。”雪晴说。
“你守不住。”卢锦东看了她一眼，“你睡着了跟死猪一样，狼把你叼走你都不知道。”
雪晴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知道自己确实睡得很死，有一次家里进了老鼠，咬破了面袋子，面粉洒了一地，她愣是没醒。
五
夜很深，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
雪晴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着外面的声音——篝火的噼啪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她竖起耳朵，想从那些声音里分辨出狼的脚步声，但什么也没听到。
“睡吧。”卢锦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爹在，没事的。”
雪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低沉的吼声惊醒了。那不是风声，不是鸟叫，而是狼的咆哮。很近，就在营地附近。
她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猎枪。
“别动。”卢锦东的声音很低，很稳，“蹲下，别站起来。”
雪晴蹲在睡袋里，双手握着枪，浑身发抖。
篝火的光映出几个灰褐色的影子——狼，就在营地边上。它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绿光，像几颗漂浮在黑暗中的鬼火。雪晴看不清它们的脸，但能感觉到它们在盯着自己。
卢锦东端着猎枪，站在窝棚口，一动不动。王铁柱和李根也端着枪，守在两翼。
狼群没有进攻，也没有退去。
僵持了大约一刻钟，头狼发出一声低吼，转身走进了黑暗中。其他的狼也跟着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卢锦东放下枪，长出一口气。“走了。”
雪晴瘫坐在地上，腿软得像面条。她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爹，它们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卢锦东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先睡觉，明天再说。”
六
第二天天还没亮，卢锦东就把大家叫醒了。
“收拾东西，早点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队伍快速收拾好装备，沿着溪流往南走。雪晴走在父亲身后，背篓里装着干粮和水壶，猎枪斜挎在肩上。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狼群从后面追上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亮了。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好像昨晚的狼群只是一场梦。
“爹，狼不会白天出来吧？”
“一般情况下不会。”卢锦东说，“但饿极了也会。小心点没坏处。”
七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歇脚。
雪晴蹲在溪边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卢锦东蹲在她旁边，也洗了把脸。
“爹，您不怕狼吗？”
“怕。”卢锦东甩了甩手上的水，“怕得要死。但怕有用吗？怕也得挺住。你挺不住，狼就扑上来了。”
雪晴想起父亲说过，他年轻时被七头狼围过，和铁柱叔背靠背蹲在石头上，一晚上没敢合眼。她想象着那个场景，想象着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爹，您那时候想过逃跑吗？”
“想过。”卢锦东站起来，“但跑不了。狼比你跑得快，你跑它追，你迟早被追上。不如蹲下来，跟它对峙。它看你不好惹，就走了。”
“要是它不走呢？”
“那就打。”卢锦东拍了拍猎枪，“打到它走为止。”
八
傍晚，队伍在一片高地上扎了营。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脊和谷地。卢锦东说，狼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太暴露了，它们不喜欢。
雪晴站在高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影。晚霞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美得让人想哭。她想起昨晚那些绿幽幽的眼睛，想起头狼低沉的吼声，脊背又一阵发凉。
“爹。”
“嗯。”
“咱们以后还来这片林子吗？”
“来。”卢锦东点了一根旱烟，“不能因为有狼就不来了。狼是这片山的主人，咱们是客。客人不能因为主人在家就不串门了。”
雪晴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
“爹，您说狼会记得咱们吗？”
“会。”卢锦东弹了弹烟灰，“它们会记得咱们的气味，记得咱们的样子。下次再遇到，它们会知道咱们不好惹，绕道走。”
“那要是它们不绕道呢？”
“那就打。”卢锦东把烟掐灭，“打到它们绕道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