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的第五天，卢锦东说今天不打猎、不采药、不找猴头菇，去打松塔。
“打松塔？”雪晴正在溪边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打松塔。”卢锦东蹲在篝火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红松子儿熟了，不打就落了。一斤松子好几块钱，不能糟蹋了。”
雪晴擦干脸上的水，想起去年父亲带她打松塔的事。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红松，第一次看到有人爬到树顶，用长杆把松塔打下来。王铁柱就是从红松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的，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
“爹，今天谁上树？”她问。
“李根。”卢锦东站起来，“他轻，爬得高。”
二
红松林在北沟深处，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
林子很密，红松高耸入云，树干笔直，树冠在几十米的高处展开，像一把把巨大的绿伞。林下几乎寸草不生，只有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浓郁得像能拧出汁来。
李根选了一棵最大的红松，仰头看了看树冠。“就这棵，松塔多。”
他脱下鞋，赤脚上阵。脚趾能更好地抓住树皮，比穿鞋稳当。他把一根绳子系在腰上，绳子的另一头挂着一把长杆，杆头绑着一把弯刀。然后，他抱住树干，开始往上爬。
雪晴在下面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李根很瘦，但动作很灵巧，手脚并用，像猴子一样往上窜。他的脚趾抠着树皮，手抓着树枝，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碎石和树皮从上面落下来，打在雪晴的头上，她顾不上疼，眼睛一直盯着李根。
“李叔，小心！”她喊。
“没事。”李根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他已经爬到了树冠附近。
三
李根骑在一根粗壮的枝杈上，解开腰间的绳子，把长杆提上来。他举起长杆，对准最近的一个松塔，用力一捅。松塔脱落了，从几十米的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雪晴跑过去，蹲下，捡起那个松塔。松塔很大，比她的手掌还大，鳞片张开，里面嵌着一颗颗饱满的松子。她把松塔放进背篓里，又跑回去等着。
李根在上面打，雪晴在下面捡。松塔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有的砸在地上，有的砸在石头上，有的砸在灌木丛里。雪晴跑前跑后，捡得满头大汗。
“够了！”卢锦东朝上面喊，“这棵树够了，换一棵！”
李根从树上滑下来，脚掌磨得通红，有几处破了皮，渗着血丝。
“李叔，您的脚。”雪晴蹲下，看着他的脚。
“没事。”李根摆摆手，“皮外伤。”
四
他们又打了两棵红松，收获了整整一背篓松塔。
雪晴蹲在背篓边，拿起一个松塔，翻来覆去地看。鳞片很硬，扎手，她用指甲抠出一颗松子，塞进嘴里。生松子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不浓，很清香。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抠了一颗。
“别光顾着吃。”卢锦东走过来，“回去再吃。先把松塔剥了。”
雪晴把松塔倒出来，摊在雨布上，开始剥松子。鳞片很硬，掰不动，她用石头砸，砸几下，鳞片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松子。松子不大，比黄豆大一圈，棕色的，壳很硬。
“这东西，好吃，难剥。”王铁柱也蹲下来帮忙，用石头砸着松塔，“一斤松子，得剥半天。”
“那为啥不直接卖松塔？”雪晴问。
“松塔不好运，占地方。”卢锦东也蹲下来，用刀撬着鳞片，“剥出松子来，一小袋就能装上百斤。省事。”
五
剥了大半个下午，一背篓松塔只剥出了一小袋松子，大约五六斤。
雪晴捧起那把松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才这么点？”
“不少了。”卢锦东把松子装进布袋，“一斤松子好几块钱，这一袋能卖二三十块。”
“二三十块！”雪晴瞪大了眼睛，“那打一天松塔，能挣二三十块？”
“那得看运气。”卢锦东把布袋扎紧，“有的树松塔多，有的树少。今天运气不错，三棵树剥了五六斤。”
雪晴看着那袋松子，心里算了一笔账——五六斤，二三十块，顶母亲在县城小卖部站好几天。而李根为了这些松子，爬了几十米高的树，脚都磨破了。
“爹，打松塔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打。”卢锦东站起来，“山里人，哪样不危险？打猎危险，采药危险，打松塔也危险。但你不干，就没饭吃。”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以后让我爬树吧。我轻。”
“不行。”卢锦东看了她一眼，“你还没出师。等你出师了再说。”
六
傍晚，营地里弥漫着炒松子的香味。
王铁柱把铁锅架在篝火上，倒进松子，用木铲不停地翻炒。松子在锅里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外壳渐渐变成了深褐色。雪晴蹲在锅边，咽着口水，眼睛盯着那些翻滚的松子。
“好了没？”她问。
“急什么。”王铁柱继续翻炒，“再炒一会儿，炒糊了就苦了。”
又炒了大约一刻钟，王铁柱把松子倒进一个簸箕里，摊开晾凉。雪晴等不及，伸手抓了一把，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扔，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
“好吃。”她咬开一颗，嚼了嚼，满嘴香。
“好吃就多吃。”王铁柱也抓了一把，咬开一颗，“这东西补脑子，你多吃点，考大学。”
雪晴嘿嘿一笑，又抓了一把。
七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嘴里还嚼着松子。
她想起白天李根爬树的样子，想起他从几十米高的树上滑下来时通红的脚掌，想起那些松塔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她想，每一颗松子，都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爹。”
“嗯。”
“李叔的脚没事吧？”
“没事。”卢锦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抹了点药，明天就好了。”
“爹，打松塔的钱，给李叔多分点。他太辛苦了。”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
“行。多分点。”
八
第二天，他们把炒好的松子装进布袋，准备带回屯子。
雪晴捧起一把松子，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松子很小，但很沉，每一颗都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一整片红松林的记忆。
“爹，松子能种吗？”
“能。”卢锦东把布袋扎紧，“但种了也不一定活。得选好地方，好土壤，好气候。还得防鸟防兽。不容易。”
“那咱们种一些吧。”雪晴说，“在屯子后面那片山坡上种。等我们老了，就能吃到自己种的松子了。”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回去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