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和采药都结束了，但卢锦东闲不住。
十月的刘家屯，天凉得快。早晨起来，院子里已经能看到白花花的霜。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老人的手指。孙兰花说该准备过冬了，卢锦东说对，该准备过冬了。
“熏肉。腌菜。备柴。”他蹲在院子里，掰着手指头数，“这三样备齐了，冬天就好过了。”
雪晴蹲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削木棍。她今年十四了，个子又蹿了一截，快到父亲肩膀了。她在山里晒了一个秋天，脸上有两坨红，像抹了胭脂。
“爹，熏多少肉？”
“去年剩了多少？”
“没剩。腊月就吃光了。”
“那今年多熏点。”卢锦东站起来，“把你铁柱叔叫来，让他搭个熏架子。”
二
王铁柱在院子东边搭了一个熏肉架。架子是用木棍搭的，一人多高，上面横着几根木杆，挂肉用。架子下面挖了一个浅坑，坑里铺着石板，烧火用。架子外面蒙了一层雨布，留一个口子进烟。
雪晴蹲在架子旁边，看着王铁柱干活。他的手很粗，但很巧，木棍在他手里像面条一样，想怎么弯就怎么弯。
“铁柱叔，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你爹。”王铁柱头也没抬，把最后一根木棍绑好，“你爹年轻时候，搭的熏架比这好多了。又结实又好看，烟不漏，火不灭。”
雪晴转头看父亲。卢锦东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他劈柴的动作很利索，一刀一块，不拖泥带水。
“爹，您教教我。”
“先看。”卢锦东把劈好的柴码在一旁，“看会了再动手。”
三
肉是这一秋天攒下的。
野猪肉、狍子肉、鹿肉，还有几块熊肉，码在院子的石桌上，像一座小山。孙兰花用盐把这些肉腌了三天，又用花椒和八角搓了一遍，挂在晾衣绳上沥了两天。肉块在秋风中慢慢收缩，表面变得干爽，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卢锦东把肉一块一块地挂上熏架，每一块之间留出空隙，让烟能均匀地熏到。雪晴踮着脚帮忙递肉，手上沾满了油脂，滑溜溜的。
“爹，熏肉为啥要用松枝？”
“松枝出的烟香。”卢锦东把最后一块肉挂好，“桦树皮也行，但桦树皮烟大，熏出来的肉发黑。松枝烟小，熏出来金黄，好看也好吃。”
王铁柱在坑里点着了火。火不大，主要是烟。松枝和松塔堆在一起，烧得噼里啪啦响，白烟从雨布的缝隙里钻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雪晴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但舍不得走。她蹲在架子旁边，看着那些肉块在烟雾中慢慢变色。
“铁柱叔，熏多久？”
“三天。”王铁柱往火里添了几根松枝，“白天熏，晚上灭。熏三天，就能收了。”
四
熏肉的间隙，孙兰花在厨房里腌菜。
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堆满了白菜、萝卜、雪里蕻、芥菜疙瘩。孙兰花挽着袖子，正在往缸里码白菜。码一层白菜，撒一层盐，再码一层白菜，再撒一层盐。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一辈子的事。
雪晴蹲在旁边帮忙递盐。她的手上沾满了盐粒，手指被腌得发白。
“妈，腌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送人。”孙兰花头也没抬，“你张大婶、王寡妇、李根家，每家送几棵。冬天没菜，腌菜就是宝。”
雪晴想起去年冬天，家里来了客人，母亲从缸里捞出一棵酸菜，切成丝，和粉条一起炖了。客人吃得连汤都不剩，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酸菜。
“妈，我帮您。”
“你手上有盐，别揉眼睛。”
雪晴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递盐。
五
第三天，熏肉好了。
王铁柱掀开雨布，雪晴凑过去看。肉块变成了金红色，表面油光发亮，散发着松枝和花椒混合的香气。她咽了口唾沫，伸手想摸，被王铁柱拦住了。
“烫。”
卢锦东走过来，用刀割下一小块肉，放在手心里吹了吹，递给雪晴。“尝尝。”
雪晴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有点硬，嚼起来很香；里面的肉还是软的，咸淡适中，带着一股烟熏味。她嚼了很久，舍不得咽。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也不能多吃。”卢锦东把肉块从架上取下来，一块一块地码进一个大缸里，“熏肉要放一段时间，让味道进去。刚熏出来，皮硬肉干，不好吃。”
“放多久？”
“半个月。”卢锦东盖上缸盖，“半个月后再吃，又软又香。”
六
孙兰花的腌菜也入了缸。几口大缸摆在院子角落里，用石板压着，上面蒙了一层塑料布，再压几块砖头。她说一个月后就能吃了。
雪晴蹲在缸边，看着那些被盐和石头压着的白菜，想象着它们慢慢变成酸菜的样子。
“妈，酸菜啥时候能吃？”
“一个月。”孙兰花擦了擦额头的汗，“到时候炖粉条、包饺子、炖大骨头，都好吃。”
雪晴咽了口唾沫。
“妈，我想吃酸菜饺子。”
“等不得？才腌上就想吃。”孙兰花笑了，“等着吧，到时候让你吃个够。”
七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
卢锦东算了一笔账：熏肉腌菜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盐，用了多少松枝。雪晴听不懂，靠在被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盏灯。
“爹。”
“嗯。”
“冬天还会进山吗？”
“会。”卢锦东合上账本，“冬天打猎更好打，雪地里跑不快。到时候带你去。”
“打啥？”
“狍子、野猪、紫貂。”卢锦东把账本放在枕头下，“看运气。”
雪晴笑了。她想起去年冬天进山的样子——穿着厚厚的棉袄，踩着滑雪板，在雪地里追狍子。冷，但好玩。
“爹，今年冬天多打几只紫貂。紫貂皮值钱。”
“值钱也不能多打。”卢锦东吹灭了灯，“打多了，明年就没了。”
黑暗中，雪晴听到父亲躺下的声音，听到母亲在隔壁屋哄若兰睡觉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想着那些挂在熏架上的肉、那些腌在大缸里的菜，心里很踏实。
八
半个月后，卢锦东从缸里取出一块熏肉，切了薄薄一盘，放在蒸锅里蒸了。
肉蒸出来，颜色更深了，红里透黑，油光发亮。雪晴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软，烂，香，比刚熏出来好吃十倍。
“好吃！”她眼睛都亮了。
“好吃就多吃。”孙兰花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你爹忙活了一秋天，就为了这一口。”
雪晴嚼着肉，看着父亲。卢锦东没吃，端着碗喝粥，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