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刘家屯,冷得能冻掉耳朵。
雪从冬至那天就开始下,断断续续,没完没了。院子里的雪堆了半人高,柴垛被埋得只露出一个尖。狗不叫了,鸡也不出窝了,整个屯子像是被大雪封住了一样,安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卢锦东坐在炕头,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茶色黑得像酱油。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孙兰花从灶台边走过来,拎着暖壶,给缸子里续了热水。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爹,讲故事。”最小的若兰从被窝里钻出来,爬到卢锦东腿上,仰着脸看他。她快四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说话还不太利索,但已经会撒娇了。
“讲啥?”卢锦东放下缸子,把若兰抱稳。
“讲打猎。讲大老虎。”
“山里没有大老虎。”卢锦东笑了,“有熊瞎子,讲不讲?”
“讲!”若兰拍手。
雪晴靠在被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诗雨那儿借来的小说,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她十四岁了,对这些“熊瞎子”的故事已经不那么感兴趣了,但她还是愿意听。父亲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慢,像冬天的风穿过树林,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
二
卢锦东讲起了那年被狼围的事。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你铁柱叔也才二十二。我俩去野猪岭打猎,遇到了一群狼。”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七头。围成一个圈,把我们堵在一块大石头上。”
若兰瞪大了眼睛,小手攥着父亲的衣领。梦瑶和静姝也竖起了耳朵。晓晓和雅静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怕不怕?”若兰小声问。
“怕。”卢锦东摸了摸她的头,“怕得要死。但怕没用。你越怕,狼越凶。你得挺住,让它知道你不好惹。”
“后来呢?”
腊月的雪,一场接一场,把兴安岭裹成了白茫茫一片。
刘家屯的早晨,是被狗叫和铲雪声唤醒的。雪晴推开屋门,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通往大门口的路是父亲一大早铲出来的,两边的雪堆得比她还高。
“爹,今天还进山?”她朝院子里喊。
卢锦东正在仓房门口整理装备,头也没抬:“进。雪停了,正好走。”
雪晴跑回屋,把最厚的棉袄翻出来,套在猎装外面。母亲织的毛线帽子、毛线围巾、毛线手套,一样不少地戴上。她又从床底下翻出那双毡靴——那是父亲去年从呼伦贝尔带回来的,羊毛擀的,厚实得能立住。穿在脚上,像踩在棉花堆里。
“穿这么多,走不动路。”孙兰花从厨房探出头。
“走不动也得走。”雪晴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山里冷,冻坏了咋办?”
孙兰花没再说什么,转身从灶台上端下一碗热粥,递给她。“喝了再走。”
雪晴接过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烫得直咧嘴。
二
王铁柱和李根已经在屯口等着了。
王铁柱穿着一件翻毛皮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背篓和滑雪板。李根蹲在雪地上,正在往滑雪板上绑绳子。他的滑雪板是桦木做的,又窄又长,前端翘起来,像一条弯弯的月牙。
“铁柱叔,您这大衣真精神。”雪晴走过去,摸了摸那件皮大衣的毛领。
“你爹给的。”王铁柱嘿嘿笑,“去年打的狍子皮,做了两件,你爹一件,我一件。”
雪晴转头看父亲。卢锦东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伪装服——那是用旧床单改的,罩在身上,和雪地融为一体。他的滑雪板已经绑好了,斜靠在马背上。
“走吧。”他扛起猎枪,率先走进了雪地里。
三
雪后的山林,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树冠上压着厚厚的雪,树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坨雪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雪晴踩着滑雪板,跟在父亲身后,耳边只有滑雪板压雪的沙沙声和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爹,冬猎和秋猎有啥不一样?”
“冬猎牲口跑不快。”卢锦东头也没回,“雪深,它们跑起来费劲。人也跑不快,但人有滑雪板,比牲口快。”
“那冬猎好打?”
“好打也不好打。”卢锦东停下来,等雪晴跟上来,“好打是因为牲口跑不快;不好打是因为天冷,你蹲不住。冻得手都伸不直,还打啥?”
雪晴把手套摘下来,吹了吹冻僵的手指。确实冷,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手指就冻得发木了。
四
李根在前面停了下来,蹲在雪地上看着什么。
“有紫貂。”他指着雪地上一串细小的脚印,“刚过去不久,往那边去了。”
雪晴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脚印很小,间距均匀,是紫貂特有的“蹦跳步”。她伸出手量了量,脚印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
“紫貂白天也出来?”她问。
“冬天白天也出来。”卢锦东蹲下,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天冷,它得出来找吃的。不然饿死。”
“追不追?”
“追。”卢锦东站起来,“追不上也不亏,当练腿。”
五
紫貂很狡猾,走走停停,路线曲折。
它从白桦林钻进灌木丛,又从灌木丛钻进了落叶松林。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滑雪板,在树林间穿梭。树枝不时刮到她的脸,冰冷刺骨。但她不敢停下来,怕跟丢。
追了大约一个时辰,脚印在一片石砬子下消失了。
“钻洞里了。”李根蹲下,看着石砬子下面的一个黑洞,“这洞深,挖不出来。”
卢锦东也蹲下,用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洞很深,光柱照不到底。
“算了。”他站起来,“等傍晚,它还会出来。到时候再来。”
雪晴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
六
傍晚,他们又回到了那片石砬子。
天快黑了,光线暗得很快。卢锦东选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蹲下来,把猎枪架在膝盖上。雪晴蹲在他旁边,也端着枪,手指冻得僵硬。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完全黑了。
雪晴正要问紫貂还来不来,石砬子下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她屏住呼吸,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黑洞。一个灰褐色的小脑袋从洞里探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钻了出来。
紫貂。
它不大,比猫小一些,全身灰褐色,尾巴很长,毛茸茸的。它站在洞口,朝四周嗅了嗅,然后轻盈地跳上一块石头,朝树林的方向走去。
卢锦东举起猎枪,瞄准。
“砰——”
紫貂应声倒地,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七
雪晴跑过去,蹲在紫貂面前。
它很小,比她在书上看到的还小。毛色灰褐,但肚子上的毛是浅黄色的,很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毛很短,但很密,手感像缎子。
“这就是紫貂?”她问。
“这就是。”卢锦东走过来,蹲下,用手摸了摸紫貂的脖子,“一枪毙命,皮子完好。”
“值多少钱?”
“这张皮子,品相不错,能卖几百块。”卢锦东把紫貂装进一个布袋里,“紫貂皮是软黄金,比什么都值钱。”
雪晴看着那个布袋,想象着这张皮子在省城店铺里被人买走的样子。
“爹,咱们还能再打吗?”
“不能。”卢锦东站起来,“一只够了。打多了,明年就没了。”
八
夜里,营地的篝火烧得很旺。
王铁柱用木棍穿着紫貂,架在火上烤。紫貂肉不多,但很嫩,烤出来香气四溢。雪晴吃了一块,觉得比野鸡肉还嫩。
“好吃吗?”王铁柱问。
“好吃。”雪晴嚼着肉,“但比狍子肉差远了。”
“那当然。”王铁柱也嚼了一块,“狍子肉是正经肉,紫貂肉是顺带的。打紫貂是为了皮,不是为了肉。”
雪晴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