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第三天，雪晴是第一个醒来的。
天色还没亮透，窝棚外面灰蒙蒙的。她钻出睡袋，裹着棉袄，踩着没膝的雪，走到营地边上。篝火还没灭，余烬在晨风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蹲下来，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重新窜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
晨雾在山谷间弥漫，像一层薄纱。阳光还没照进来，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清冷而寂静。
然后她看到了它。
远处的山脊上，蹲着一只白色的狐狸。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晨光中闪着光——她根本发现不了它。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
雪晴的呼吸停了。她蹲在原地，不敢动，怕惊跑了它。她甚至不敢大声叫父亲，只能压低声音，朝窝棚的方向喊：“爹——爹——快出来——”
二
卢锦东从窝棚里钻出来，披着棉袄，手里还拎着猎枪。他顺着雪晴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白狐。”他的声音很低，“我打了一辈子猎，这是第三次见。”
“爹，您要打吗？”雪晴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是怕父亲开枪，还是怕那白狐跑掉？
卢锦东没有回答。他举起猎枪，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只白狐。雪晴屏住呼吸，看着父亲的侧脸。他的手指放在扳机上，但没有扣。
白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两颗宝石。它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轻盈地转身，消失在了山脊的另一边。
卢锦东放下枪。
“爹？”雪晴不解。
“不打了。”卢锦东把枪靠在窝棚上，蹲下来，点了一根旱烟，“白狐少见，是山里的精灵。打了不吉利。”
雪晴看着白狐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她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讲的故事——白狐是山神爷的使者，谁打了白狐，谁就会倒霉。
“爹，您信那个？”
“信。”卢锦东弹了弹烟灰，“也不信。”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但有些东西，留着比杀了强。杀了就没了，留着还能看到。”
雪晴蹲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山脊。晨光洒在雪地上，金光闪闪。她想起那只白狐蹲在山脊上的样子，那么白，那么安静，像一幅画。
三
王铁柱和李根也起来了。王铁柱听说看到白狐，非要去看脚印。他踩着雪，走到山脊上，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摇了摇头。
“走了。往北边去了。”
“北边是哪？”雪晴问。
“老林子。”李根也走过去，看了看脚印，“那边林子深，没人去。”
雪晴看着那些脚印，很小，很轻，间距均匀，像一串梅花印在雪地上。她想，那只白狐现在也许正在老林子里跑，跑得很快，身后扬起一片雪雾。
“爹，咱们还能再看到它吗？”
“不知道。”卢锦东把烟掐灭，“也许能，也许不能。看缘分。”
四
上午，队伍继续往北走。
雪晴走在父亲身后，不时回头看一眼那道山脊。白狐已经不在了，但她总觉得它还在那里，蹲在雪地里，看着她。
“别看了。”卢锦东头也没回，“走远了。”
“爹，您说白狐为啥是白的？”
“为了活命。”卢锦东拨开眼前的树枝，“白的在雪地里看不出来，狼抓不到它，人也打不到它。这是老天爷赏它的。”
雪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为啥别的狐狸不是白的？”
“别的狐狸不在雪地里待。”卢锦东说，“火狐狸在山坡上，草狐狸在草甸子里。各待各的地方，各穿各的衣服。”
雪晴笑了。她觉得父亲说得很有意思。
五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歇脚。
雪晴蹲在溪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喝。水很凉，从嗓子凉到胃里。她擦了擦嘴，看着远处的山影。
“爹。”
“嗯。”
“您见过几次白狐？”
卢锦东想了想。“三次。第一次是你爷爷带我进山，在老林子那边看到的。第二次是十年前，在黑瞎子沟。第三次就是今天。”
“前两次打了吗？”
“没有。”卢锦东也蹲在溪边，洗了把脸，“都没打。不是不想打，是下不去手。”
“为啥下不去手？”
“因为它太好看了。”卢锦东甩了甩手上的水，“好看的牲口，舍不得打。”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您说得对。”
六
傍晚，他们在北沟的一片白桦林里扎了营。
雪晴蹲在篝火旁，烤着冻僵的手。她还在想那只白狐——它现在在哪儿？在睡觉，还是在找吃的？它知道有人在看它吗？知道有人可以一枪要了它的命，但没开枪吗？
“爹。”
“嗯。”
“您说白狐有灵性吗？”
“有。”卢锦东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山里的东西，活得久了，都有灵性。白狐能活十几年，比狗还聪明。”
“那它知道咱们没打它吗？”
“知道。”卢锦东站起来，“它什么都知道。”
七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只白狐蹲在山脊上的样子。它那么白，那么安静，像雪地里的一朵云。她庆幸父亲没有开枪。如果父亲开枪了，那只白狐就会倒在血泊里，皮毛被剥下来，做成围脖，挂在谁的脖子上。那它就不是精灵了，只是一张皮子。
“爹。”她小声说。
“嗯。”
“您做得对。”
“啥？”
“没打白狐。”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
“睡吧。”
八
雪晴闭上眼睛，耳边是篝火的噼啪声，远处是夜鸟的啼鸣。她梦见那只白狐又回到了山脊上，蹲在那里，看着她。它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