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扎营·冰火两重天
一
冬猎的第四天，天还没黑，卢锦东就决定扎营了。
“今晚不走了。”他站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用脚踩了踩地面的雪，“就在这儿住一宿。雪太厚了，再往前走怕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雪晴放下背篓，四下张望。这里是一片落叶松林的边缘，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背靠一道矮崖，前面是开阔的缓坡。矮崖挡住了北风，缓坡上没有大树，视野开阔。不远处的溪流已经冻住了，白色的冰面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地方好。”李根也走过来，用脚踩了踩雪，“背风，地势高，离水近。就是雪太厚，得挖。”
“挖。”卢锦东从背篓里翻出一把铁锹，“不挖雪洞，今晚冻死。”
二
雪洞要挖在背风的坡地上，洞口朝南，避开北风。
卢锦东先选好了位置，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挖。他把铁锹插进雪里，用力一撬，一大块雪被撬起来，扔到一边。王铁柱也拿着一把铁锹，从另一边挖。李根和雪晴负责往外运雪，把挖出来的雪堆在洞口两侧，垒成挡风的矮墙。
雪很厚，挖了一尺多深还没见底。卢锦东停下来，用手探了探雪的深度。“至少还有两尺。继续挖。”
雪晴蹲在洞口，用木铲把雪往外铲。她的手冻得通红，但不敢停下来。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大，如果不尽快挖好雪洞，今晚就得在露天里过夜。
挖了大约一个时辰，洞挖好了。洞不大，刚好能挤下五个人，但比在外面暖和多了。卢锦东在洞底铺了一层厚厚的乌拉草，再铺上睡袋，用手按了按，软乎乎的。
“行了。进来吧。”
三
雪晴钻进雪洞，缩进睡袋里。洞里没有风，但还是很冷，呼出的气在睡袋口结了一层薄冰。她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狼嚎。
“爹，外面多少度？”
“零下三十。”卢锦东也钻进睡袋，把猎枪靠在洞壁上，“明天早上更冷，零下三十五。”
雪晴打了个寒颤。零下三十五，她从来没经历过。她想象着明天早上从雪洞里爬出去的样子——睫毛结冰，鼻涕冻成冰棍，手指僵硬得握不住枪。
“别想了。”卢锦东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四
半夜，雪晴被冻醒了。
她蜷缩在睡袋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想叫父亲，但张不开嘴，嘴唇冻得粘在了一起。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冰凉的，像摸着一块冰。
“爹。”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卢锦东醒了。他坐起来，用手摸了摸雪晴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
“冻着了。”他从睡袋里钻出来，从背篓里翻出那个小铁炉——那是他用铁皮桶改造的，里面装着木炭。他点着了木炭，铁炉发出暗红色的光，洞里渐渐暖和起来。
雪晴伸出手，烤着火。火很弱，但很暖，暖得她想哭。
“爹，您怎么不冷？”
“习惯了。”卢锦东也伸出手，烤着火，“你第一次在雪地里过夜，冷是正常的。多住几晚就好了。”
雪晴苦笑了一下。多住几晚？她这一晚都快撑不过去了。
五
木炭烧了大约一个时辰，灭了。
洞里又冷了下来。但雪晴这次没那么冷了——她的身体已经慢慢适应了。她蜷缩在睡袋里，听着父亲的呼吸声，听着王铁柱的鼾声，听着外面的风声。
“爹。”
“嗯。”
“您第一次在雪地里过夜，冷不冷？”
“冷。”卢锦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你冷。那年我和你铁柱叔在野猪岭被狼围，在雪地里蹲了一整夜。没睡袋，没炉子，就靠着石头蹲着。天亮的时候，腿都冻木了，站不起来。”
雪晴想象着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想象着他蹲在雪地里，和狼群对峙的样子。
“爹，您不怕吗？”
“怕。但怕没用。”卢锦东说，“你怕，狼更凶。你得让它知道你不好惹。”
雪晴闭上眼睛，耳边是父亲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冬天的风穿过树林。
六
天亮了。
雪晴从雪洞里爬出来，眼前白茫茫一片。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影。山脊上，昨晚的雪又厚了一层，树冠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
“今天是个好天。”卢锦东也从洞里爬出来，站在她旁边，“没风，有太阳。赶路正好。”
雪晴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直咳嗽。
“爹，今天去哪？”
“往北走。”卢锦东指着远处的山脊，“翻过那道梁，就是老林子了。那边牲口多。”
七
吃过早饭，队伍继续往北走。
雪晴踩着滑雪板，跟在父亲身后。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很强，她眯着眼睛，看不清前面的路。卢锦东从背篓里翻出一副墨镜递给她——那是他从省城买的，茶色的，戴上之后，雪地不那么刺眼了。
“爹，您咋知道要戴墨镜？”
“吃过亏。”卢锦东也戴上了一副，“那年冬猎，没戴墨镜，在雪地里走了一天，晚上眼睛疼得睁不开。你爷爷说是雪盲，得养好几天才能好。”
雪晴把墨镜扶正，跟在父亲身后，继续往前走。
八
傍晚，他们在一片白桦林里扎了营。
这次雪晴帮忙挖雪洞，挖得比昨天快多了。她蹲在洞口，用木铲往外铲雪，动作利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不错。”卢锦东看了一眼，“有进步。”
雪晴嘿嘿一笑，继续铲。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今晚的风比昨晚小，雪洞也比昨晚暖和。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原。一只白狐蹲在她身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她伸出手，摸了摸白狐的头，毛很软，很滑。
“你不怕我？”她问。
白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