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了几天的野菜，雪晴的手被刺嫩芽扎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她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捆蕨菜码好，正要进屋歇歇，屯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卢总！卢总！”合作社的老张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全是汗，“不好了！野猪下山了！”
卢锦东正在屋里喝茶，听到这话放下缸子，走出来。“在哪？”
“玉米地！东边那片玉米地！”老张头指着东边，“刚种下去的玉米，被拱了一大片！我赶它，它不怕人，还朝我龇牙！”
卢锦东转身进屋，从墙上取下猎枪。雪晴跟在他后面，也从屋里拿出自己的小猎枪。
“爹，我也去。”
“去。”卢锦东把子弹装进枪膛，“跟紧我。”
二
东边的玉米地离屯子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远远地就看到那片被糟蹋的玉米地。刚种下去的玉米苗被拱得东倒西歪，有的连根拔起，有的被踩进泥里。地中间，一头黑褐色的大野猪正在拱土，獠牙外露，鬃毛倒竖。
“不小。”卢锦东蹲下，用望远镜看了看，“至少两百斤。”
“打不打？”王铁柱也来了，端着猎枪。
“打。”卢锦东站起来，“它已经不怕人了。今天不打，明天还会来。”
三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包抄。
卢锦东从正面，王铁柱从左翼，雪晴从右翼。雪晴趴在草丛里，端着枪，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头野猪。它低着头，用鼻子拱开泥土，找下面的玉米种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卢锦东举起手，打了个手势——停。
雪晴停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野猪抬起头，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它的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声音。雪晴屏住呼吸，手指放在扳机上。
野猪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拱土。
卢锦东打了个手势——准备。
雪晴深吸一口气，瞄准野猪的胸口。
“砰——”
枪声在田野上炸响。
四
野猪应声倒地。
但它没有死。它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发出凄厉的嚎叫，然后挣扎着站起来，三条腿撑地，一条后腿拖着——卢锦东那一枪打中了它的后腿。
“补枪！”卢锦东大喊。
野猪嚎叫着，拖着伤腿，疯狂地冲向玉米地深处。玉米苗被它撞得东倒西歪，泥土飞溅。
卢锦东追了上去。王铁柱从左边包抄。雪晴从右边跟上。
野猪跑得不快，后腿使不上力，一瘸一拐的。但它很凶，看到王铁柱靠近，转过身，朝他冲过来。王铁柱闪到一边，野猪从他身边擦过，獠牙划破了他的裤腿。
“小心！”卢锦东大喊。
他端起猎枪，瞄准野猪的胸口。
“砰——”
野猪再次中弹，这次打中了前腿。它踉跄了几步，终于倒下了。但它还在喘气，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流着血沫。
卢锦东走过去，用枪口对准它的头。
“雪晴，过来。”
雪晴跑过去。
“你来。”卢锦东把枪递给她。
雪晴接过枪，双手有些发抖。她看着那头野猪，看着它还在喘气的样子，看着它那双充满恐惧和愤怒的眼睛。
“给它个痛快。”卢锦东说。
雪晴咬了咬牙，瞄准野猪的头，扣动扳机。
“砰——”
野猪的头一歪，不动了。
五
雪晴站在原地，握着枪，浑身发抖。
王铁柱走过来，蹲下，用手摸了摸野猪的脖子。“死了。打得好。”
卢锦东也走过来，拍了拍雪晴的肩膀。“不错。”
雪晴把枪放下，蹲在野猪面前。它很大，比她打过的那头还大。獠牙很长，鬃毛很硬，身上有伤疤，不知道是和别的野猪打架留下的，还是被狼咬的。
“爹，它为啥下山？”
“饿。”卢锦东蹲下来，“春天青黄不接，山里的东西少，它就下山找吃的。”
“那以后还会来吗？”
“会。”卢锦东站起来，“但打了这头，别的就不敢来了。野猪精得很，知道这里有危险。”
六
接下来是剥皮分割。
雪晴从腰间抽出猎刀，从后腿开始，一刀一刀地剥。野猪皮很厚，剥起来很费劲，她的手有些抖，但刀还是很稳。
“慢点。”卢锦东蹲在旁边，“不着急。”
雪晴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刀尖在皮下走，皮一点一点地张开。她剥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把整张皮剥下来。
“不错。”卢锦东接过皮，卷起来，“比上次利索了。”
雪晴嘿嘿一笑，继续分割肉块。前腿、后腿、里脊、排骨，一块一块地切好，用树叶包起来，放进背篓里。
“爹，这头野猪能卖多少钱？”
“肉八毛一斤，两百斤的野猪，肉大概一百五十斤，一百二十块。”卢锦东算了算，“皮子能卖几块，加起来一百三十来块。”
“才一百三十块？”雪晴有些失望。
“不少了。”卢锦东笑了，“够你妈买好几月的菜了。”
七
傍晚，他们把野猪抬回了屯子。
乡亲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老张头挤到前面，看着那头野猪，踢了一脚。“拱我的玉米地，该！”
“张叔，这野猪肉分您一块。”卢锦东说。
“不要不要。”老张头摆手，“你们打的，你们留着。”
“拿着。”卢锦东割了一块肉，递给他，“回去炖了吃。”
老张头接过肉，眼圈有些红。“锦东，你这个人，仗义。”
卢锦东没说什么，继续分肉。
八
晚上，雪晴坐在炕上，翻看自己的记录本。
“三月二十，春猎首战。下山野猪一头，约两百斤。打中后腿，补枪毙命。学会了补枪。”
她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爹。”
“嗯。”
“今天那一枪，我不该打后腿。”
“为啥？”
“应该打胸口。”雪晴说，“一枪毙命，它就不用受罪了。”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打准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