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风把兴安岭吹绿了。雪化了，河开了，树枝上冒出了嫩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香气。刘家屯的晒谷场上，一大早就摆好了桌子和板凳，几条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红布，摆着账本、算盘和一沓沓用红纸包着的钞票。晒谷场边上的老榆树上，挂着一幅红底黄字的横幅——“刘家屯合作社1986年度分红大会”。
雪晴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些红纸包，咽了口唾沫。那里面包着的，是一沓沓崭新的钞票，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
“爹，今年分红多少？”她小声问。
“不少。”卢锦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去年多。”
二
晒谷场上渐渐坐满了人。合作社的社员、屯里的老人孩子、连邻村的人都来看热闹。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抽着旱烟，有人抱着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听说今年分得比去年多？”
“那当然！山海集团的生意越做越大，咱们的股份也值钱了。”
“锦东这个人，行。不忘本。”
卢锦东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话筒——那是他从省城带回来的，扩音用的。他咳了一声，全场安静下来。
“乡亲们。”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晒谷场上回荡，“去年，咱们合作社的收成不错。山林、海产、药材，都卖了好价钱。按照股份，每户都有分红。”
他顿了顿，翻开桌上的账本。
“今年分红总额，一万两千元。比去年多了三千。”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现在，开始分红。”
三
孙小海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按股份大小挨家挨户地念。
“张德茂，一百二十元。”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走上台，接过孙小海递来的红纸包，打开看了看，手都在抖。“一百二……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秀英，九十元。”
王寡妇走上台，接过红纸包，眼泪就下来了。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九十块钱，够她家吃好几个月的了。
“李根，一百五十元。”
李根走上台，接过红纸包，没说话，只是朝卢锦东点了点头。
“王铁柱，一百五十元。”
王铁柱嘿嘿笑着，把红纸包装进兜里，拍了拍。“给儿子攒着娶媳妇。”
雪晴站在台下，看着那些乡亲们一个一个地上台，接过红纸包，脸上带着笑，有的笑得合不拢嘴，有的笑着笑着就哭了。
四
“卢锦东。”孙小海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卢锦东走上台，接过红纸包，没有打开，直接装进了兜里。台下有人起哄：“卢总，打开看看！”
卢锦东笑了，掏出红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他数都没数，又装了回去。“够花了。”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孙兰花站在台下，怀里抱着若兰，眼睛红红的。诗雨站在她旁边，挽着她的胳膊。雪晴站在另一边，看着父亲站在台上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五
分红结束后，合作社在晒谷场上摆了流水席。
杀了两头猪，宰了几只鸡，炖了几大锅菜。粉条炖猪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血肠、粘豆包，管够。酒是散装白酒，用塑料桶装着，倒进碗里，咕嘟咕嘟冒泡。
卢锦东挨桌敬酒。他酒量不大，几杯下肚脸就红了，但他不推辞，每桌都敬，每人都不落下。乡亲们拉着他的手，说着感谢的话，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
“锦东，你救了咱们屯子。”
“锦东，你是咱们的恩人。”
卢锦东摆摆手。“不是恩人。是乡亲。都是一个屯子的，有啥恩不恩的。”
六
雪晴坐在父亲旁边，吃着粉条炖猪肉，看着那些乡亲们的笑脸。张德茂老汉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拉着王铁柱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王寡妇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抹眼泪。李根闷头喝酒，不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爹。”
“嗯。”
“您高兴吗？”
“高兴。”卢锦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比挣钱高兴。”
雪晴看着父亲，他的脸红了，眼睛亮了，说话也比平时多了。她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在屯子里，他话不多；在山里，他更沉默。只有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他才会说这么多话，笑这么多。
七
酒席散了，天已经黑了。
雪晴扶着父亲回家。卢锦东喝多了，走路晃晃悠悠的，但没倒。他靠在大门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站了很久。
“爹，进屋吧。”
“嗯。”
他走进屋，坐在炕上，点了一根旱烟。
“雪晴。”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啥？”
“乡亲们的笑脸。”卢锦东弹了弹烟灰，“比啥都值钱。”
雪晴看着父亲，他的脸被烟头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爹，您说得对。”
八
夜深了，雪晴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的分红大会，想着那些乡亲们上台领钱时的笑脸。张德茂老汉的手在抖，王寡妇的眼泪在流，李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些笑脸，比她在省城看到的任何笑脸都真实。
“妈。”
“嗯。”孙兰花还没睡。
“您今天高兴吗？”
“高兴。”孙兰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过年还高兴。”
雪晴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