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中旬的兴安岭，秋色正浓。柞树和椴树的叶子红黄交错，白桦的树干在杂色林间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根根银白色的柱子撑着满山的斑斓。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间漏下来，照在厚厚的落叶上，把整个林子染成了一幅暖色调的油画。
卢锦东背着一个背篓，腰间挎着猎刀，肩上扛着一把镐头，走在前面。雪晴跟在他身后，右臂上架着风影，黑风和白雾在前面探路。李根因为腿伤没有同行，出发前他坐在门槛上，把自己那把鹿骨钎子递给卢锦东，说：山里头有参，别空着手回来。
此刻，他们正在一片落叶松林深处穿行。落叶松的针叶已经开始泛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枯叶混合的干燥气息，是秋天特有的味道。
爹，咱们这是去哪？雪晴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树枝，蹲下来让风影从枝桠下面飞过去。
采药。卢锦东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秋猎之前还有几天空，进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好货。去年那场雨大，按理说棒槌应该长得不错。
是山里的叫法，指的就是野山参。刘家屯的人春夏秋冬各有营生，秋天除了打猎，采药也是大头。山参、五味子、刺五加、灵芝，这些都是能从山里换钱的东西。卢锦东每年秋天都会进山几趟，走那些很少有人走的偏道，往林子深处钻。
雪晴跟在后面，目光在地面上扫着，试图辨认父亲说的那些草药长什么样。但她只能认出最常见的几种——刺五加的叶子边缘有细齿，摸上去有点糙；五味子的藤蔓缠绕在树上，秋天结出红彤彤的小果子，一串串的像迷你葡萄。至于野山参，她只在家里见过父亲处理好的干参，从来没在山上见过活的。
爹，野山参长什么样？
你看到就知道了。卢锦东头也没回，野山参跟草不一样，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它不是草。
二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落叶松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的红松和椴树混交林。树冠在高处交叠成一片浓密的顶篷，阳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在地面上投出一个个细碎的光斑。
走在最前面的黑风忽然停了。它竖起耳朵，朝前方偏左的方向嗅了嗅，然后蹲坐下来，尾巴缓缓扫了两下地面——那不是发现猎物的警觉信号，是另一种更安静的示意，像在说前面有东西。
雪晴跟上去蹲在黑风旁边，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有一片凹陷的地面，长满了野草和藤蔓，隐约能看到几根腐朽的木桩斜斜地插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落叶和泥土下。木桩表面覆满了青苔和地衣，颜色已经跟周围的树皮混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爹，您过来看。
卢锦东走过来蹲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腐朽的木桩上，沉默了片刻，伸手扒开木桩周围的藤蔓和落叶。木桩大约大腿粗细，表面被斧头砍过，那些旧斧痕已经被岁月和风雨磨钝了，但依然能看出人工的痕迹。他用手捏了捏木桩的断口——木头已经朽烂了，一捏就碎成渣。
老参帮的窝棚。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至少三四十年了。
他站起来，朝凹陷处的中央走去。那里有一堆更高的隆起，上面覆着一层厚实的藤蔓和苔藓，像一个小土包。他用镐头轻轻拨开表面的覆盖物，露出下面坍塌了半边的地窨子——用松木和桦树皮搭的屋顶已经塌陷了，木头断裂的茬口颜色发黑，里面填满了枯叶和积土。
雪晴站在地窨子边缘往下看。下面大约半人深，面积不大，能容三四个人蹲坐。角落里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卢锦东跳下去，蹲在角落里用手扒开那些积土和枯叶，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旧物。
有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从土里掏出一个锈蚀的铁盒。盒子大约巴掌大小，铁皮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边角处被土腐蚀得坑坑洼洼。他用手掂了掂，盒子没有上锁，搭扣也已经锈断了，轻轻一掰就开了。
盒子里躺着一把鹿骨钎子和几枚铜钱。鹿骨钎子大约一拃长，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尖端微微发黄，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铜钱是光绪年间的，锈得几乎看不清字，但雪晴认出了其中一枚上模糊的字轮廓。
卢锦东把鹿骨钎子从铁盒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钎子包裹住，沉默了很久。雪晴蹲在地窨子边缘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动，就那样蹲在坍塌的地窨子里，握着一把百年前的鹿骨钎子，像在听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这是老参帮留下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你爷爷说过，以前放山的人，死在山上就埋在山上，东西留给人捡。
雪晴跳进地窨子里蹲在父亲身边。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分明，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眼角那道被风吹出来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他把鹿骨钎子翻了个面，对着光看钎子柄上隐约的刻痕——是几个模糊的汉字，已经磨损得几乎认不出了，只勉强能辨出最后一个是字。
这个人姓什么？雪晴问。
看不出来了。卢锦东把钎子重新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但他是放山的。这把钎子磨成这样，起码用过二三十年。他把东西留在这儿，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雪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锈蚀的铁盒被父亲重新合上，边角处的铁锈碎屑簌簌地落进泥土里。这个铁盒在地窨子里躺了几十年，被土掩着、被草盖着、被风雨浸着，一直等到今天有人把它挖出来。而挖出它的人，握着那把钎子时的动作，跟握着自家祖传猎刀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三
雪晴从地窨子里爬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地窨子周围的空地上慢慢走了一圈。黑风跟在她脚边，白雾在稍远处低头嗅着什么。
落叶松林的地面并不平坦，到处是隆起的树根和石块。雪晴的目光在那些覆盖着苔藓和落叶的隆起之间扫过，试图辨认什么跟周围不同的东西。她走了两圈，在一棵老红松的树根旁边停住了。
那棵红松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深褐色，布满了纵裂的纹路。树根在地面上隆起成一道弧形的脊，脊的背阴面积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长了几株细弱的蕨草。但在一丛蕨草的边缘，有一株植物的形态明显跟周围不一样——它的叶子分成五片，掌状排列，茎秆直立，比周边的草都矮一些，但在落叶间绿得格外扎眼。
雪晴蹲下来，心跳快了一拍，您来看这个！
卢锦东从地窨子里爬出来走过来蹲下。他先看那株植物的形态，又看它的高度和叶片数量，然后伸手轻轻扒开它根部的落叶和腐土——露出底下一节淡黄色的根茎，指头粗细，表面有细密的横向纹路。
二甲子。卢锦东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常见的起伏，参苗，长了至少七八年了。
他蹲在那株参苗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拇指粗，用朱砂染过，颜色鲜艳得跟周围的枯黄落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把红绳轻轻系在参苗的茎秆上，系了一个活结。
磕头。他低声说。
雪晴愣了一下，但看到他已经在参苗前跪了下来。她立刻跟着跪下，双膝压在柔软的腐殖土上。
卢锦东双手合拢，朝那株参苗拜了三拜：棒槌。
雪晴也学着他的样子拜了三拜：棒槌。
卢锦东从铁盒里取出那把鹿骨钎子，用布擦了擦钎尖上的锈迹，然后开始起参。他的动作极轻极慢，钎尖沿着参苗根部的边缘慢慢探下去，一点一点地松土，每松一寸就把土拨开一些，再用手指把碎土从根须间拂去。他像在拆一张极薄的宣纸，力道稍微重一点就会把纸撕破。
雪晴蹲在旁边，屏着呼吸看着。她看到父亲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手指在泥土里动作着，那是她见过的最慢、最专注的动作。以前看他处理猎物时动作麻利果断，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每一个指尖的移动都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纤细的根须。
野山参的根不能断。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断一根须就少卖三成价。好的参农一根须都不伤，整支参从土里请出来，像活的一样。
约莫两刻钟后，整株参终于从土里被请了出来。它躺在一块干净的树叶上，根须完整，没有一根断裂。主根约莫拇指粗，形态极好，微微弯曲，像一个弓着腰的小人，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横向纹路，颜色淡黄中透着浅浅的粉色。
卢锦东把那株参捧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他把它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阳光照在参的表面上，那些横向的纹路在光线下像是浅浅的刻痕。
这是当年那个参帮放过的籽。他忽然说。
你看这个形态。他把参捧到雪晴面前，它的根须是从一个方向往外长的，像有人给它整理过。这是放山的人当年栽的籽，没来得及起，后来就自己长了几十年，长成了这株二甲子。
雪晴看着那株参，它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小人坐在父亲掌心里，弓着腰，须发散开，安静而沉默。从它被种下的那一天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种它的人已经不在，但它还在。它从一粒籽变成了一株二甲子，从一根细须长成了这个弓腰的小人，在落叶松林的深处等着有人发现它。
咱们接上了他们的缘分。卢锦东把参用树叶小心地包好，这是他们当年的活儿，咱们接过来，起走了。
他把包好的参放进背篓里，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窨子的方向。坍塌的屋顶、腐朽的木桩、覆满藤蔓和苔藓的凹陷，一切都跟来时一样，只有角落里的土被翻开过，露出了下面被掩埋了几十年的东西。
走吧。他说。
四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卢锦东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在草丛里拔几棵药草放进背篓里。雪晴在后面跟着，手里捧着那个锈蚀的铁盒——父亲把鹿骨钎子和铜钱重新放回盒子里，让她抱着。
铁盒的分量比她想象的重。表面的铁锈蹭在手掌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她边走边用拇指摩挲着盒盖上的锈迹，那些凹凸不平的锈点在指腹下有着粗粝的触感，像砂纸碾过皮肤。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盒子，再看一眼走在前面父亲的背影。
她走快几步跟上去。
这个铁盒，回去之后怎么办？
卢锦东的脚步没停：钎子留着用。铜钱……找个地方供起来。
供起来？
老参帮的东西。他的语气平平的，人家把命留在山里了，东西咱们捡到了，就得尊重。
雪晴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铁盒，那上面有一个被腐蚀出来的小洞，从洞口能看到里面那几枚铜钱灰黑色的边缘。她想象着几十年前，一个放山的人蹲在这个地窨子里，把铁盒放进角落的浮土里，用草盖住。他想过会有人找到它吗？还是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留一盏灯，给后来的人照路？
风影，来。她抬了抬手臂。
风影从低空俯冲下来，落在她的护臂上，蹲稳后偏头看了看那个铁盒，然后用喙轻轻碰了一下盒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铜铃被敲了一下。然后它缩回头，闭上眼睛，安静地蹲着。
黑风和白雾在前面跑了一段又折回来，绕着雪晴转了一圈，确认她还在，然后又往前跑了。阳光穿过树冠在他们头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每个人的身上明灭交替着。雪晴把铁盒换了个手抱着，让另一只手掌心也感受一下那种粗粝的触感。
以后传给你。父亲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没有回头。
雪晴抱紧铁盒，加快了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