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兴安岭，天高云淡。白桦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金灿灿的碎屑。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块被打碎了的琥珀。
雪晴站在院子里，右臂上戴着鹿皮护臂，风影蹲在上面。它的体形已经跟刚回屯子时完全不同了，翅膀展开接近两米，褐色的飞羽排列整齐，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爪子的力道透过厚实的鹿皮传过来，隔着护臂都能感觉到那种抓握的力度，压得她的右臂微微发酸。
今天试鹰。卢锦东走过来检查护臂的系带，拉了两下，确认牢靠，北边悬崖上有岩鸽，风影以前没抓过鸽子，今天让它认认活靶子。
黑风和白雾已经等在院门口了。两只猎犬蹲在门槛两侧，尾巴微微扬起，目光紧跟着雪晴的动作，耳朵转动着捕捉每一个声音。它们知道要进山了——每次雪晴戴上护臂、背上猎枪，它们就知道有活儿干了。
若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塞进雪晴的口袋里：二姐你路上吃。
雪晴蹲下来，若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亲完又跑回去了。孙兰花站在屋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朝她挥了挥手：早点回来，晚上炖鸽子汤。
雪晴站起来，风影在她手臂上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翅膀张了张又收拢。她看了一眼父亲，卢锦东已经背上猎枪走到院门口了，回头朝她招了一下手。
二
从刘家屯到北边的悬崖区，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不算远，但难走——要穿过一片茂密的柞木林，然后翻一道碎石坡，坡面上全是松散的风化岩屑，踩一步滑半步。黑风和白雾在前面探路，步子稳当，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风影站在雪晴的护臂上，偶尔偏头看一下两侧的林子，但没有飞。
到了悬崖区下方，地势陡然抬高。一道灰白色的岩壁从地面拔起，高约十余丈，表面布满裂缝和凸起的岩棱，裂隙里长着些矮小的灌丛和野草。岩壁顶部有几个凸出来的平台，上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鸟粪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斑驳的亮光。
岩鸽就住在那些裂缝里。卢锦东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扫了一下岩壁顶部，你看，那边有鸽子在飞。
雪晴接过望远镜，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去。岩壁顶部果然有几只灰蓝色的鸟在盘旋，体形比家鸽小一些，翅膀上有两道深色的横纹，尾巴短而圆，飞行的姿态更加灵活和机敏。它们在岩壁上方来回绕了几圈，然后落回一道裂缝边缘，缩着脖子蹲下来，灰色的羽毛几乎跟岩石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怎么让风影抓？
你放鹰。它自己会找。卢锦东放下望远镜，海东青的眼睛能看到一两里外的兔子，这点距离对它来说不算什么。你只管放，剩下的交给它。
雪晴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右臂，风影的爪子在她的护臂上紧了紧——像是感知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它的头也微微抬高了，颈部的羽毛轻轻地蓬了起来，喙微微张开又合拢。
风影，去。她手臂向上一送。
风影展开翅膀。那对翅膀张开的一瞬间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流，扫过雪晴的脸颊和头发，带着羽毛和山风混合的气息。它腾空而起，没有盘旋，没有犹豫，直直地朝岩壁上方飞去，褐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岩壁背景下格外醒目。
雪晴举起望远镜，牢牢地追着风影的轨迹。风影飞得比平时高，它穿过了岩壁中段的气流带，翅膀微微调整角度，借着上升气流把自己又拔高了数丈。它飞到了岩鸽群的上方，开始盘旋。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绕圈，而是有节奏的、一圈比一圈收紧的螺旋飞行，每一次盘旋都比上一次更靠近鸽群所在的那片岩壁。
它在打量。卢锦东蹲在雪晴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海东青捕猎之前在锁目标。它看准了才动。
雪晴握着望远镜的手有一点抖。她看到风影的目光始终锁着岩壁上一道裂缝处的方向，那里的灰蓝色鸽子比别处多一些，其中一只体型特别肥硕。风影的盘旋圈越来越小，翅膀的角度在慢慢变化，从平展变成了半收，身体开始有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倾斜。
要动了。卢锦东说。
话音未落，风影收翅了。它的翅膀从展开状态瞬间收拢到紧贴身体，整个身体变成了一颗褐色的弹丸，带着破空的声响朝岩壁俯冲下去。速度快得雪晴的望远镜差点追不上——她只看到一道灰影从空中扎下，像一柄被掷出去的梭镖，直直地插进了岩鸽群中间。
鸽群炸了。十几只岩鸽同时扑腾着翅膀四散飞起，灰蓝色的羽毛在空中乱飞，尖锐的咕咕声混杂着翅膀扑打的声响。风影的目标锁定了那只肥硕的岩鸽，它的爪子在半空中探出，弯钩状的指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正中。风影的左爪抓住了岩鸽的翅膀根部，右爪随即扣住鸽子的躯干。鸽子在被抓住的一瞬间发出短促的叫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风影没有落地，而是叼着猎物重新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姿态从容沉稳，像一位刚刚完成了一场仪式的将军。
雪晴站在悬崖下方，仰头看着风影叼着岩鸽盘旋的姿态，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出声。她看到风影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叼猎物的角度，把爪子里的岩鸽转了半圈，用更稳妥的姿势扣住，然后朝她的方向滑翔下来，翅膀收拢、减速、落在她的护臂上时力道精准，几乎没有多余的冲击。
风影蹲在护臂上，爪子下面压着那只岩鸽。鸽子已经不动了，羽毛凌乱，翅膀上有一道清晰的血痕，但整只鸟保存完好，没有撕裂。风影低头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然后歪头看了雪晴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那种完成了之后才有的松弛和自信。
雪晴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风影没有躲，甚至微微往她掌心里偏了一下头，喙在她拇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又正回去。
卢锦东站在三步之外，难得地直接说了这一个字，语气平平的，但他的目光落在风影身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那种光不太常见。
三
第一只岩鸽到手后，卢锦东没有立刻带雪晴回去。他站在原地，又从背篓里掏出子弹，往猎枪里装了一发。鸽子惊了，还会落回去。你在下面等着，我开一枪看看。
雪晴带着风影退到二十步外，站在一处凸出的岩石后面，把风影放低了一些，免得它在高空暴露位置。卢锦东举枪，枪口朝岩壁上方的鸽群方向对准，没有瞄太久，大概两三息功夫，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间炸开，回声在岩壁之间弹来弹去，响了三四声才消散。岩壁上方的鸽群再次炸散，灰蓝色的影子四散飞蹿，有几只朝谷口的方向拼命逃逸。卢锦东开了第二枪，空中一只正在逃离的岩鸽猛地一滞，羽毛炸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了一下，然后往下坠落。子弹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划开云层，击中另一只岩鸽。
两只岩鸽同时从空中坠落，黑风和白雾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就冲出去了。两只狗像两支射出的箭，朝鸽子坠落的方位狂奔而去。第一只鸽子落在远处的灌木丛里，黑风蹿进去叼了出来，嘴里含着鸽子，尾巴翘得高高的，跑回来放在卢锦东脚下，退了两步蹲好。白雾慢了一点，在碎石坡上找了片刻，叼着第二只岩鸽跑回来，鸽子还软软的，羽毛上带了些血。
卢锦东蹲下把三只岩鸽并排放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三只鸽子都是灰蓝色，翅膀上有两道深色横纹，其中风影抓的那只最大最肥，胸脯饱满，爪子上裹着干涸的血痕。他用手捏了捏鸽子的胸脯和腿，点了点头：不瘦。
雪晴蹲在旁边看着三只鸽子。她注意到父亲检查鸽子的时候，手从胸脯捏到翅膀根，再到两条腿，每一个部位都摸了一遍，像在评估一件东西的质量。但她知道他不是在估肉，是在看——看鸽子身上的脂肪厚度，看翅膀肌肉的结实程度，这些数据会告诉他这片悬崖上的岩鸽够不够肥、飞得快不快、好不好打。
三只够了。卢锦东把鸽子装进背篓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鸽子毛，回吧。
四
回程路上，风影没有站在雪晴的护臂上。它自己飞在队伍上空，时而高飞盘旋，时而低掠树梢，像在检验自己今天的表现。黑风和白雾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不少，白雾的嘴里还叼着一根被风吹断的柞树枝，跑几步甩两下，像在炫耀它的战利品。
雪晴走在父亲身后，背篓里三只岩鸽的重量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的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回放着风影俯冲抓鸽子的画面——收翅的速度、俯冲的角度、爪子在半空中探出的时机、叼着猎物盘旋归来的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刀刻进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
她加快步子走到父亲身边，风影以后能抓更大的猎物吗？
卢锦东没有看她，它现在还小，爪子还没长到最硬。再过一年半载，抓野鸡、抓兔子、抓飞龙，什么都能抓。
海东青能抓狐狸吗？
卢锦东沉默了一下：能。我年轻的时候在鹰屯见过一只白海东青抓狐狸，爪子从狐狸脑壳上扎进去，狐狸连叫都没叫就倒了。但那只鹰是养了五六年的，不是风影这个年纪能比的。
风影从上方掠过，翅膀带起一阵风，吹乱了雪晴的头发。她仰头看它，它在低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拔高往前方飞去，在远处变成一个小黑点，又慢慢飞回来，重新落在她的护臂上。它蹲稳后歪头看了她一眼，用喙碰了碰她护臂上的鹿皮扣带，然后缩回脖子，闭上了眼睛。
累了吧。雪晴轻声说。
风影没睁眼，但爪子在她护臂上轻轻收了一下。
五
回到屯里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孙兰花早就把铁锅烧上了水，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就掀帘子出来看，看到卢锦东背篓里的三只岩鸽，眼睛一亮：好家伙，这么大！她拎起那只风影抓的肥鸽子掂了掂，嘴角的笑纹都深了，这只好，炖汤能给全家喝两顿。
晓晓和雅静蹲在院子里剥蒜，看到背篓里露出来的鸽子羽毛就凑过来看。晓晓摸了一下鸽子的翅膀羽毛，低声说：它有温度。
刚打下来的，肯定有温度。雪晴蹲下来把鸽子从背篓里拿出来，三只鸽子在石板上一字排开，血已经干了，羽毛被血粘在一起，但整只鸟的轮廓还在。晓晓伸手又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若兰跑过来时被石板上的鸽子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二姐，这是啥？
岩鸽。风影抓的。
若兰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蹲下来看着那三只鸽子，目光里先是好奇，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伸出食指碰了碰鸽子的翅膀尖：它不飞了？
若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跑回屋里去了。雪晴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转头看父亲，卢锦东正在用水洗鸽子上的血渍，动作麻利而专注，没有注意到若兰跑开的细节。
晚饭炖了鸽子汤。孙兰花把一只岩鸽斩块放进锅里，加了姜片、野葱和几粒花椒，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汤色清亮金黄，鸽肉酥烂脱骨，整间屋子都飘着那股温润的肉香。若兰坐在炕沿上喝汤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喝得很认真，喝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二姐，她喝完第二碗，拿袖子擦了擦嘴，鸽子好吃。
以后风影抓的鸽子都能吃吗？
若兰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只鸽子，它本来在天上飞的。
雪晴放下碗看着她：
若兰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一小口汤，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使劲吸了一下鼻子：那它现在变成汤了，也算另一种飞。
孙兰花在旁边地笑出来，伸手揉了揉若兰的脑袋：你这小脑瓜里装的都是啥？
若兰不接话，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然后把碗举起来给雪晴看：二姐，下次还要喝。
雪晴接过她的碗：下次再打。
院子里的风影蹲在鹰架上，正在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暮色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种深沉的琥珀色，风影的羽毛在最后一线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它梳完了左翅，换右翅，动作不急不忙，像一个在晚风里审视自己功业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