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中旬,从望海坨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在清晨六点驶出站台。卢锦东和孙小山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对面的座位上挤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和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泡面汤的咸腥、塑料水杯里廉价茶叶的苦涩、汗味、煤烟味,被暖气烤熟了之后黏稠地悬在半空中,挪不开也散不掉。
孙小山靠在座椅上,两条腿伸到过道里,被来往的乘客踢了好几脚也没收回去,他已经连续打了三个哈欠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发青的袋子。锦东哥,他迷迷糊糊地开口,咱们真要去那么远看加工厂?
卢锦东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几行字——烘干机、真空包装机、封口机、价格、型号。他是在省城出发前找朋友打听的,写在纸上的内容不多,但每一行都带着他特有的端正,笔画刚硬,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孙小山凑过来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这些机器贵不贵?
贵的几十万,便宜的几千。卢锦东合上笔记本,得看了才知道哪种合用。
火车在晨光中穿过平原、丘陵和半干涸的河道,哐当哐当地朝南方驶去。窗外的景色从枯黄的田野逐渐过渡到略带绿意的丘陵,再从丘陵变成连片的村庄和城镇。孙小山睡了一觉又一觉,卢锦东始终醒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什么,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着窗外,像在丈量着什么。
二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抵达了目的地——一座南方沿海城市。走出火车站时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孙小山瞪大了眼,他说:哥,现在十一月了,这也太热了。
卢锦东也没来过南方,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看了片刻这个陌生的城市——街道比省城宽得多,路两边种着没见过的树,叶子厚实油绿,像打了蜡一样。人们穿着单衣,有的还穿着短袖,骑自行车的、推三轮的、挑着担子卖水果的,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植物疯长的气息。
先找住的地方。卢锦东说。
他们在城郊一家小旅馆住下,两人一间,房间里有两张窄床,头顶吊着一台嘎吱作响的电扇,吹出来的风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气味。孙小山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四仰八叉地躺下,对着天花板吹气:好热。山里现在都穿棉袄了。
卢锦东把笔记本和几件换洗衣物从包里掏出来放好,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温的。明天去加工厂看。
三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城郊的一家海产品加工厂。工厂不大,占了半条街,门口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写着建发海产加工厂,铁皮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不锈钢机器在运转,女工们穿着白围裙戴着帽子在流水线前忙碌。
接待他们的是厂里的销售主管,姓刘,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上别着一支圆珠笔,说话时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他领着卢锦东和孙小山沿着车间走了一圈,边走边指着那些机器:这是烘干机,海参放进去,十二个小时出干品,比自然晒干快三倍;这是真空包装机,塑料膜一卷,上机器一压,封口、抽真空,保质期能到半年以上;那边是分选机,按大小筛选分级,人工挑都省了。
孙小山跟在卢锦东身后,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他凑近了看那台烘干机,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海参在缓缓转动的托盘上慢慢缩水、变色,从黑褐色变成深褐,表面起了一层干干的皱皮。他转头看卢锦东,卢锦东正弯腰看真空包装机的封口部件,指头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又退后半步看整条流水线的布局,没有说话。
销售主管刘经理在旁边等着,看到卢锦东看完了,凑过来问:老板是做海鲜生意的?
卢锦东直起腰来,北方来的,做山货也做海货。
刘经理的眉毛挑了一下:北方?山货?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打量了卢锦东一遍,东北的?
东北。
刘经理点了点头:东北山货好。你们那边山参、鹿茸、蘑菇,在我们这边卖得贵。你要是能搭上生产线,做包装做品牌,利润还能翻一翻。
卢锦东没有接话,转身又看了一圈车间,才开口问:烘干机多少钱一台?
这台是小号的,八千。刘经理拍了拍那台机器的外壳,中号的一万二,大号的要两万。要是做即食海参,还得加一台蒸煮釜和一台速冻柜,加起来三万出头。
孙小山在旁边默默算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了。但他没有出声,等着卢锦东的反应。
能不能单买一台包装机?卢锦东问。
刘经理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能。包装机便宜的,小型的四千多,中型的七千。你要是自己配,找电工接上电就能用。
四
从加工厂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孙小山边走边在脑子里换算着那些数字,走了半条街才忍不住开口:锦东哥,咱们真要买机器?一台烘干机加包装机加蒸煮釜,三万多啊。
卢锦东走在前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拐进一条岔路,沿着街边往前走,两侧的店铺跟刚才的工业区完全不同——这是一条批发街,路两边全是堆满了货物的铺面,有的卖干货,有的卖包装材料,有的卖塑料制品和玻璃罐。
他在一家铺面前停下来。铺面不大,门脸只有一丈宽,但里面堆着成箱成箱的塑料真空包装袋,各种规格、各种颜色。他走进去翻了翻,拿了一卷透明的小号包装袋看了看封口边的锯齿,又捏了捏厚度,放回去,又拿起一卷印着图案的袋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老板,印图案的袋子和透明袋差价多少?他问店铺老板。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透明的一分二一个,印图案的两分五。量大的话还能便宜。
卢锦东放回袋子,没有买,转身走了出来。孙小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沿街又走了两家包装铺和一家卖玻璃罐的店,每次都是进去看一遍就出来,买了一包样品装进包里。走的步子比上午在工厂里快多了,像已经确定了什么东西。
锦东哥,孙小山在第三家店门口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到底想买啥?
卢锦东站住了。他站在街边的树荫下面,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从包里掏出那包真空包装袋样品,捏着封口边角举到孙小山面前:这种袋子,把山货装进去封好口,贴上标签,就能卖比散货高三成的价。城里人图方便,买了回去不用洗不用泡,撕开就能用。
孙小山看着那个袋子,扁平的塑料薄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印刷图案是一个橙红色的虾子图案,印得粗糙但醒目。
烘干机可以暂时不买。卢锦东把袋子折好放回包里,自然晒干慢是慢了点,但不花钱。先把包装设备配上,把山货和海货做成小包装,试销几个月看看行情,有赚头了再上烘干机。
孙小山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那咱明后天去批发市场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包装机?
卢锦东看了他一眼。孙小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后脑勺:咋了?
卢锦东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孙小山快走几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南方十一月温热的阳光里,街道两边的叫卖声和车铃声混在一起,把他们的对话搅得断断续续的。
五
第二天,两人去了城北的批发市场。那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屋顶的水泥大棚,里面隔成一排排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海参、干贝、鱿鱼丝、烤鱼片、即食海参、即食鲍鱼、即食虾仁,包装得五花八门,码在摊位上一箱一箱地摞着。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海鲜干货混合的气味,厚重得像是实体,在摊位上方的空气中凝成一层油蒙蒙的膜。
卢锦东在一个卖即食海鲜的摊位前站了很久。摊位上摆着几十种即食产品,用小袋包装,每袋拆封即食。他拿起一包即食鲍鱼看了看配料表——鲍鱼、水、盐、味精、食用胶——又翻到背面看保质期和产地。孙小山在旁边也拿起一包鱿鱼丝,撕开封口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老板,卢锦东把即食鲍鱼放回原位,开口问摊主,这些货好卖吗?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茶。听到有人问,他把茶缸放下,擦了擦嘴:好卖。一包鲍鱼进价三块,卖八块。鱿鱼丝进价五毛,卖两块。你算算利润。
卢锦东心里大致有了数,又问:这些货从哪儿进的?
金链子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新来的吧?这些货都是本地加工厂供的。你要想做代理,我给你介绍人。
卢锦东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金链子男人接了,看了一眼烟的品牌,笑了:东北的吧?这烟我们这边不常见。
东北的。卢锦东给他点了火,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人站在摊位边抽了一口,烟雾在空气里跟海鲜味混成了一股新的、复杂的气味,你这鱿鱼丝,我能拿几包样品回去试试吗?
金链子男人爽快地从货架上抓了五六种不同的即食产品,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过来:送你的。回去尝了觉得好再来找我。
卢锦东接过袋子,掂了掂。谢了。
他转身往外走,孙小山跟在后面。走出批发市场的大棚,阳光重新照在脸上的时候,孙小山问了一句:锦东哥,真要做即食?
先做包装干货。卢锦东提着那个袋子走在前面,脚步比以前更快了,即食的工艺复杂,要建厂、要申请许可证,不是一两天的事。先把简单的做起来——山货小包装、海货小包装,用现在的渠道铺出去。有了钱了再说厂的事。
孙小山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笑了。卢锦东转头看他,他摆了摆手:锦东哥,你以前在山里走路也是这样——先看好路线,再迈步。
卢锦东没说话,但步子慢了一点,让孙小山能走到并排。两人沿着批发市场外面的街道朝旅馆方向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并排向前。
六
当晚,两人在小旅馆房间里泡面吃。孙小山把上午从批发市场带回来的那几包即食产品拆了一包鱿鱼丝,尝了一根嚼了嚼,咂了咂嘴:还行,就是味精放多了。
卢锦东没吃,他把那几包样品在床上一字排开,翻来覆去地看着包装袋上的信息——配料表、生产日期、保质期、厂家地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拢起来,塞进旅行包的夹层里。
锦东哥,孙小山泡面吃到一半,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你说咱们要是真把加工线建起来,跟钱串子那边的山货店、省城的旗舰店、望海坨的干货铺,四条线一合,这一年能做多少钱?
卢锦东靠着床头的木架,没有立刻回答。窗户外面传来南方城市特有的夜晚声音——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轰鸣,远处麻将牌碰撞的脆响,有人在楼下用方言吵架,声音又高又急。这些声音跟他在山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但此刻它们在夜色中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正在慢慢熟悉的节奏。
先把路走出来再说钱的事。他终于开口了,路走通了,钱自然来。
孙小山点了点头,低头把剩下的泡面连汤带水喝完了,抹了一把嘴,往床上一倒,没过多久就打起了鼾。卢锦东坐在床边,翻开那本带了一路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慢慢地写了几行字——包装机:小型四千,中型七千;塑料袋:透明一分二,印图二分五;即食产品利润约三倍——可试。他写完后合上本子,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电扇在头顶继续嘎吱地转着,吹来的风还是温的,带着窗外南方夜晚潮湿的、植物茂盛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