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的第一天，陈老大天没亮就敲响了山海海鲜干货铺的门板。锦东！锦东！他的声音从门缝里塞进来，带着一股清晨海雾特有的湿冷。卢锦东从后屋出来的时候，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眼角的睡意还没散尽。他拉开拼板门，陈老大站在门口，海雾在他身后翻滚着，把码头上那些渔船的轮廓吞得只剩模糊的一团。
对虾渔汛来了。陈老大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今晚是头汛，船上缺人手。
卢锦东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没有说话，侧身让陈老大进来。雪晴已经从后屋出来了，头发还披着，外套搭在肩上，眼睛亮得很。我也去。
陈老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卢锦东，咧嘴笑了：行，两条杠的力气。船上多个人多双手。
二
傍晚的海面跟白天完全不同。白天是开阔的、明亮的，蓝灰色的水面上波光潋滟，鸥鸟翻飞；傍晚的海变成了暗沉的铅色，浪头比白天大了，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冰凉，打在脸上带着一股生猛的咸腥。渔船是陈老大的，一艘十二米长的木质拖网船，船头刷着褪了色的蓝漆，船尾的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里喷出断续的青烟。
雪晴蹲在船舱里，脚底下是湿漉漉的甲板，随着船身的摇晃滑溜溜的。她扶着舱壁站起来，走到船头，海风扑面而来，裹着水雾打在脸上，凉得她眯起了眼睛。陈老大站在船头掌舵，身上套着一件深绿色的橡胶雨衣，袖子挽到臂弯，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
今晚是头汛，对虾多。陈老大偏头对雪晴喊了一声，声音被发动机和海浪声削去了一半，只剩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等会儿点灯——虾见光就跳，往甲板上蹦——你拿筐接——
雪晴点了点头，抓紧了船舷。渔船在夜色中朝更远的海域驶去，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串模糊的黄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水平线以下。四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大约开了半个多时辰，陈老大在船头喊了一声：到了！关引擎！
柴油机的突突声停了，耳膜在突然的安静中有些发懵，过了几息才适应。渔船在海面上轻轻晃荡着，浪花拍打船舷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雪晴站在甲板上，四周是漆黑的海面，头顶是同样漆黑的天空，两者在远处融成了一道无边无际的、没有边界的暗色壁垒。
陈老大走到船头，打开了一盏固定在铁架上的强力渔灯。灯光亮起的一瞬间，雪晴被晃得闭上了眼。那灯极亮，光柱像一把巨大的白色刀锋劈开了海面上的黑暗，在船头前方的水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形光区，光区里的海水由黑变绿，由绿变清，能看到水下几尺深的地方有细小的浮游生物在游动。
对虾有趋光性。陈老大站在灯旁边，向雪晴解释，看到光就往水面跳。今晚这光够亮，方圆十几丈的虾都会往这边聚。
雪晴把手中的柳条筐放在脚边，扶着船舷俯身看着灯光照亮的那片水面。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水波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过了大约一刻钟，水面开始有了变化——先是几粒细小的黑影从水下蹿上来，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去，像雨点打在水面上。然后是更多，黑影从水底密集地浮上来，在水面下聚集、翻涌，从深暗变成明显可见的轮廓，虾身弯曲弹射，从水里跃出，噼里啪啦地落在甲板上。
雪晴被第一只跳上来的对虾弹了一脸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随即蹲下去伸手抓那只虾。虾在她的掌心里拼命弹跳，须和脚在她指缝间疯狂刮擦，尾扇打在手心里发出清脆的声。她两只手合拢才把它按住，掌心传来虾身冰凉滑腻的触感，带着海水特有的咸味，它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从须尖到尾扇超过一拃长，透明中泛着青蓝色的光泽，像一块被海水浸泡过的水晶。
接着！陈老大喊。
雪晴抬头，看见成片的对虾正从水面跃出，像被灯光点燃了的爆米花，从水下翻滚着跳上甲板。有的落在船舷上弹了一下再滚进舱里，有的直接撞在她身上，还有的掉进她脚边的柳条筐里，发出嗒嗒嗒的脆响，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她蹲在甲板上，两只手飞速地把四下弹跳的对虾拢进筐里。虾的触须和尾巴在她掌心里扫来扫去，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挣扎，那种力量是活的、鲜的、不可驯服的。她每捧一把虾扔进筐里，筐底就响一阵，虾在筐里蹦跳着，带着身上残留的海水，筐底很快就积了一层浅浅的咸水。
船头另一侧，卢锦东也在忙着收虾。他的动作比雪晴快得多，手掌抄起来就是一把，虾在他指间挣扎但跑不掉，被他的五指扣得紧紧的，扔进筐里时带着一种精准的节奏感——抄、拢、扔，抄、拢、扔，像一台反复上油的机器。陈老大站在船头灯下，双手扶着船舷，看着灯光中不停跃出水面的虾群，脸上的笑容在明灭的光线下忽隐忽现。
今年这汛够大。他扯着嗓子喊，比去年多三成！
三
虾群跳上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灯光下的水面从最初的翻涌渐渐变得平静，偶尔还有几只零散的虾弹上来，但声势已经远不如前了。雪晴的柳条筐已经装了大半筐，虾在筐里堆成一个小山，还在不停地弹动着，触须从筐沿垂下来，扫在甲板上像一把把细密的刷子。
陈老大关了灯。光灭的一瞬间，黑暗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雪晴的眼睛在几秒内什么都看不见，只剩耳边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瞳孔才适应过来，看到远处岸上那些模糊的灯光重新出现在了视野里。
回吧。陈老大发动引擎，船头调转方向。雪晴扶着筐壁蹲在甲板上，筐里的对虾还在微弱地弹动，她伸手进去轻轻碰了碰虾背。虾尾弹了一下，打在她的手指上，力道已经比刚才弱多了。
卢锦东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筐里的虾：够多了。
雪晴把手里那只最大的对虾举起来对着星光看，虾身半透明，青蓝色的甲壳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一种近似于宝石的光泽，这个能卖多少钱？
一斤两块多。卢锦东把她手里的虾接过去看了看，这种大个头的，晒成虾干能卖三块。
雪晴把虾接回来轻轻放回筐里。虾刚一落进筐里又被其他虾的触须缠住了。她看着它们在筐里慢慢地停止挣扎，从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姿态逐渐变成安静的、蜷缩的、沉睡般的姿态，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跟打猎一样——这些从海里来的东西，在遇到渔灯之前，它们在海水中游弋着，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它们只是看到了光，本能地朝光亮跃了上去，然后落进了一个它们永远出不去的筐里。
她蹲在甲板上沉默了好一阵，直到船身的晃动和发动机的突突声把她从那些思绪中拽出来。她站起来，扶着船舷往前看——岸上的灯光已经从模糊的黄点变成了一片明朗的光带，码头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
四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码头上的灯火比出海时少了一大半，只剩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射出暗沉的橘色。雪晴和陈老大一起把沉甸甸的筐从船上抬下来，搬到铺面后门口。筐里的虾在搬运过程中又弹了一阵，有几只从筐沿掉了出来，在水泥地上蹦跳了两下就停住了。
孙兰花已经等在铺面里了。她没有睡，灶台上烧了一大锅水，蒸汽把后屋的窗户糊上了一层白雾。听到门板响动的动静，她掀帘子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看到雪晴和陈老大抬着满满一筐虾从夜色中走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赶紧侧身让开门口。
这么多？她蹲下来看筐里的虾，用手指拨开最上面的一层，下面的虾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堆得像一座青蓝色的小山。
头汛，货好。陈老大帮忙把筐抬到水槽边，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处理，不然过几小时就臭了。
孙兰花已经开始动作了。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进一个大木盆里，然后弯腰从筐里抓虾，一把一把地放进木盆里冲洗。虾刚入水时又弹了几下，但很快就静了，在水底微微摆动着触须和尾扇。雪晴蹲在母亲旁边帮着洗，两手伸进水里捧起一把虾，泥沙和细碎的杂质从指缝间被水冲走，虾的触须在清水中舒展开，像一朵朵被重新打开的花。
卢锦东在灶台前烧水。水烧开后，他把洗好的对虾分批次倒进滚水里。虾入水的瞬间颜色迅速从青蓝变成了橙红，虾身在沸水中卷曲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成了拳头。他计算着时间——大约四十秒，然后捞出来，沥干水分，摊在竹帘上晾凉。
孙兰花负责处理下一批。她蹲在水槽前面一把一把地洗着，手指被冰凉的井水泡得发白，但动作没有停。雪晴蹲在对面帮着接递，母女之间配合得默契，雪晴递过去一盆，孙兰花接过来倒进沸水里。灶台上的蒸汽升腾起来，把整间屋子染得朦胧而温暖，水汽里混杂着虾煮熟后特有的那种鲜甜焦香，像是把整片海浓缩进了这一间小小的后屋里。
够了。卢锦东把最后一锅虾捞出来，盖上竹帘，剩下的明天再处理，不然今晚不用睡了。
孙兰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看了一眼灶台和案板上排开的竹帘。一帘一帘的熟虾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均匀的橙红色，像是铺开了一幅暖色调的画。
这些明天晒干，能卖一阵子了。她轻声说。
雪晴蹲在木盆旁边，盆里的水已经浑了，虾须和泥沙沉在盆底。她把脏水倒掉，用清水冲了一遍盆子，放回水槽下面。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她用手扶了一下后腰。
累了？孙兰花走过来。
有点。雪晴靠在水槽边上，看着案板上那些橙红色的熟虾，它们安静地躺在竹帘上，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溜出来了，赤着脚站在后屋门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案板上的虾。她凑过去嗅了嗅，鼻子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妈，好香。
香就回去睡觉。孙兰花弯腰把她抱起来，明天给你吃虾。
若兰趴在母亲肩膀上，眼睛半睁半合地又往案板上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孙兰花把她抱回里屋去了，脚步声在木板地上逐渐远去，然后是一片安静。
雪晴站在后屋里，灶台上还冒着余热，案板上排着竹帘，竹帘上躺着几百只橙红色的对虾，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泛着油润的光。陈老大已经走了，卢锦东蹲在后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她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海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灶台残留的热气冲散了。卢锦东抽了两口烟，转头看了她一眼：累不累？
不累。雪晴顿了一下，就是有点撑。
卢锦东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去睡吧。明天还得晒虾。
雪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屋。案板上那些橙红色的对虾在昏暗中像一堆被遗忘的宝石，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日头。她收回目光，跟着父亲的背影走进了里屋，在若兰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躺下，闭眼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灯光下一只对虾跃出水面的弧线，青蓝色的身体在半空中弯成了一轮小小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