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底的傍晚，刘家屯的天黑得格外早。不到五点，日头就已经沉到西山后面去了，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贴着山脊线，把老槐树的枝杈映成一幅黑色的剪纸。卢家新屋的灶台上烧着火，暖意从厨房的门缝里渗出来，裹着酸菜炖排骨的气味，在院子里慢慢铺开。
卢锦东坐在炕沿上，面前的小炕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燃着，把他和对面几个女儿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孙兰花坐在炕桌的另一头，正在用针线缝若兰开线了的棉袄袖口，针在她手指间上下穿梭着，没有抬起来。诗雨坐在炕尾，借着灯光翻着一本从省城带回来的杂志，封面是彩色的，印着一个穿西装的人。梦瑶蹲在炕头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静姝靠着窗台看书，雅静坐在她旁边，手指在一本翻开的识字本上慢慢地划着。晓晓在炕下追着黑风的尾巴玩，若兰趴在她妈腿上，已经快睡着了。
雪晴站在屋门口，靠着门框。她的位置比别人都远一些，像是特意选了一个离炕桌最远的角落站着。
卢锦东清了一下嗓子。屋里安静下来，连晓晓追狗的动作都停了，黑风趁机从她手底下钻出来溜到墙角蹲好。
今天叫你们过来，说件事。卢锦东的目光扫过炕上的人，最后落在门边的雪晴身上，雪晴读书的事，咱们定一下。
诗雨把杂志合上了，正了正身子坐直：爸，我上次去学校问过了，省城实验中学明年春季有个插班名额，我托了班主任帮忙，可以先办借读手续。
卢锦东点了点头，转向雪晴。雪晴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看着炕桌上那盏煤油灯，没有说话。
雪晴，卢锦东开口，转到省城去读初中，你姐帮你问了，明年春季就能入学。你愿不愿意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诗雨补充道：省城实验中学的师资比县里强很多，他们每年考上市重点高中的比例超过六成。你要是去了，升学机会比在屯里大得多。将来考大学——
我不去。
雪晴的声音不响，但屋里每一个人都听清了。她站在门框那里，手还插在口袋里，目光从煤油灯上移开，落在炕桌边缘的一只空茶杯上。
诗雨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孙兰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看雪晴，又看了看卢锦东，没有插话。
为啥？卢锦东问。
雪晴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冬天的棉被压住胸口。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我不喜欢读书。我坐在教室里听不进去，脑子总在跑，跑到山上去、跑到狗身上、跑到鹰翅膀上。你让我坐在教室里对着课本看一整天，我学不进去，天天想山上的事。
诗雨开口了：雪晴，你现在的成绩不算差，你只是没把心思放在——
雪晴转向她，声音里那层颤更明显了，我不是成绩的问题。我是不想去。省城那么远，没有山，没有林子，没有黑风和白雾，没有风影。我去那儿干什么？天天坐在教室里对着黑板发呆？
诗雨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雪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把合上的杂志放在了膝盖上。
孙兰花站起来，把缝了一半的棉袄放在炕沿上，走到雪晴面前。她伸手想把雪晴插在口袋里的手拉出来，但雪晴往后退了半步，没有让她碰到。
你不想读书，那你打算一辈子在山里？孙兰花的声音不高，但带了泪意——那种她知道话说出来会伤到谁但不得不说的泪意。
雪晴看着母亲的眼睛。孙兰花站在她面前，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那里面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知道女儿在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但又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去走的矛盾。
山里有什么不好？雪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山里有货、有活路。爹也是在山上起家的。我在山里养鹰、喂狗、打猎、采药，这些事我能干，我也愿意干。你们非要把我送到省城去坐教室，那些东西我学不进去，也学不会。
屋里安静得只剩煤油灯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静姝合上了书，雅静的手指停在识字本上没动，梦瑶的铅笔在纸面上悬着，若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母亲腿上睁着眼睛看。
卢锦东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里跳动着，把瞳仁照得又亮又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平时说差不多：你先把初中读完。
雪晴抬头看他。
初中毕业是基本的。你不爱读书，我不逼你考高中。卢锦东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读完初中，你要是还不想去省城，那时候咱们再商量。
雪晴站在门框边，攥着口袋里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看了父亲很久，然后点了头：
孙兰花站在雪晴面前，伸手把她从门框边上拉过来，搂住了她的肩膀。雪晴这一次没有退，让她搂了。孙兰花的下巴抵在女儿头顶上，煤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面上，像一株被照亮的并蒂植物。
行了。孙兰花松开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涩，但笑意已经重新浮上来了，饭快凉了，摆桌子吃饭。
炕桌被搬到大桌上，几道菜陆续端上来。若兰已经彻底醒了，蹲在凳子上用筷子夹排骨，弄得满手油。雪晴坐在母亲旁边，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嚼着，味觉慢慢从那些翻涌的情绪里收回来，重新落在这顿晚饭的热气里。
卢锦东坐在桌子的主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雪晴碗里，什么也没说。雪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冒着热气的排骨，用筷子拨了一下，夹起来咬了一口。
二
饭后，诗雨端着茶缸子坐在炕沿上，杂志摊开在膝盖上但没有看。雪晴蹲在灶台前面烧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响，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雪晴。诗雨在身后喊了一声。
诗雨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人并排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诗雨把手伸到灶口前暖了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想让你以后后悔。
雪晴没有接话。她用火钳夹了一根干柴塞进灶膛里，火舌舔了一下柴的末端，很快烧了起来。
我没后悔。她说。
诗雨转头看着她。在灶火的映照下，雪晴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利落，那种跟父亲如出一辙的认真，那种认定了就不动摇的固执。
你以后要是在山里待烦了，随时来省城找我。诗雨说。
雪晴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在省城待烦了，也随时回山里来。
诗雨笑了。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把她的笑容映得很亮。她伸出手，在雪晴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小孩子似的。
手上有灰。雪晴说。
没事。诗雨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你的头发也不是干净的。
雪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摸了一手的灰——是刚才蹲灶台时落上去的。她拍了拍头发，灰尘簌簌地落在肩膀上，她和诗雨对看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笑完了，诗雨站起来：我去刷碗。你把水烧好了灌暖壶里。
诗雨端着空碗走开了。雪晴蹲在灶台前，又夹了一根柴塞进灶膛里，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她看着那些火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诗雨刚才拍过的位置还留着一丝热意。
三
夜深了，雪晴坐在自己屋里的炕沿上，黑风趴在炕脚睡得正沉，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爪子挠着炕席发出轻微的声。她手里攥着一把猎刀，在窗台上磨了两下又放下了，磨刀石的磨痕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水光。
她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风影蹲在鹰架上，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它看到她出来就偏了偏头，用喙碰了一下自己翅膀根的位置，发出轻微的声。她在鹰架前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只跟她一样没有睡的海东青。风影的轮廓在墨蓝色的夜幕中清晰分明，翅膀收拢，头微微侧着，像一个沉思者。
你也睡不着？雪晴轻声说。
风影没有回答。但它的翅膀微微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雪晴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露把她的头发打湿了一层，久到东面的山脊线开始透出浅浅的青白色。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散开，转身走回了屋里。黑风在她进门时抬了一下头，确认是她之后又趴回去了。
她钻进被窝，脸贴着枕头，闻到上面残留的日晒和皂角的气味。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炕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在父亲的瞳仁里跳动的样子，然后她沉了下去，比预想中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