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拉场子的事过去没几天，卢锦东就在吃晚饭的时候撂下了一句话：开春在老屋旁边盖新房。
孙兰花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盖啥新房？
砖瓦房。卢锦东夹了一块土豆放进碗里，冬天太冷，老屋墙薄，几场大雪下来屋里跟冰窖似的。女儿们大了，回来过年总得住得暖和些。
孙兰花把筷子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没说话，但目光里的内容是复杂的——有惊讶，有怀疑，有一种这是真的吗的恍惚感。她在老屋里住了十几年了，墙是土夯的，冬天窗户缝里塞报纸，炕烧得再热屋里也暖和不透。她习惯了那种冷，习惯了下雪天缩在炕上把被子裹到下巴。现在有人说要盖砖瓦房，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雪晴端着饭碗问了一句：爹，盖在哪儿？
老菜园子那块地。卢锦东用筷子尾在桌面上划了个大概，背山面水，冬天能挡北风，夏天能通风。
若兰已经蹦起来了，碗里的米粒撒了几粒在桌布上，被她妈瞪了一眼才重新坐下，但小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新房子有我的房间吗？
有窗户吗？
窗户能看见山吗？
若兰使劲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憋着什么巨大的欢喜，憋了三秒实在憋不住了，地叫了出来。晓晓在旁边也跟着笑，雅静没有叫出声，但嘴角往上弯了好大一截。
二
第二天一早，卢锦东就去了镇上。他找了镇上唯一一家能盖砖瓦房的建筑队，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瓦匠师傅，姓孙，在十里八乡盖了二十年房子。孙师傅抽着烟听了卢锦东的要求——三间正房、一间堂屋、两间偏房，加上灶房和柴房，红砖青瓦，不算大但扎实——在纸上算了一遍料，说：砖要两万块，瓦要三千片，石灰要两吨。沙子从河边拉，运费另算。
卢锦东看完报价，合上本子：开春能动工？
只要地冻开了就能动。
第三天开始备料。卢锦东开着借来的三轮车跑了两趟镇上的砖厂，从工地拉了第一车红砖回来。砖在院子里码了一垛，红彤彤的，在冬日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扎眼。孙兰花站在砖垛前面看了好半天，伸手摸了一下砖面——粗糙的、冰凉的、带着刚从砖窑里出来没多久的细微沙粒感，指尖蹭了一下就红了。
真盖啊。她说。
真盖。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把冻在窗台上的两棵酸菜拿下来解冻，准备晚上炖一锅粉条，多放肉。
三
开春第一场雨过后，地冻松了。建筑队进场的那天早上，屯里好几个邻居都来看热闹。王铁柱扛着一把铁锹早早就到了，李根也拄着拐杖来了，坐在院墙根下的石墩上看着工人们划线挖地基。大赵和二猛也来了，两人各扛了一袋水泥，卸在指定位置时拍了拍手上的灰。
锦东哥，王铁柱把铁锹往地里一插，你这房子盖起来，是咱屯头一个砖瓦房吧？
应该是。
那我得搭把手。王铁柱撸起袖子，我别的不会，挖地基行。
孙兰花在院子里支起了两口大锅，一口炖菜，一口煮粥。她系着围裙忙前忙后，切菜、淘米、添柴，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把院子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白雾里。几个来帮工的妇女也围过去帮忙，摘菜的摘菜、洗碗的洗碗，院子里一时热闹得像过年。
雪晴也下了工地。她被分配搬砖。砖垛子就在地基旁边，她蹲下来一次抱三块，站起来走到地基边上递给砌墙的瓦匠，再跑回去抱三块。几趟下来手心就磨红了，指根处起了薄薄一层茧，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白，那是快要破皮的前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把砖换了一个角度抱，让受力点换到手指根部那条已经磨硬的茧上，继续搬。
若兰蹲在工地旁边的沙堆上玩沙子，把湿沙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堆好了一屁股坐下去压塌了，然后重新堆。晓晓帮忙递水壶给干活的工人，雅静端着一碗热茶站在廊下，看着工人们把第一层砖一块块砌起来，视线跟着砖块的排列走，像一个在观察精密机械运转的孩子。梦瑶坐在远处画速写，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把地基的轮廓和砖垛的堆叠形态收入画面。静姝在屋里看书，偶尔抬头透过窗户看一眼院子里的忙碌，又低下头翻过一页。
诗雨不在。她已经在省城开学了，但寄了一封信回来，信封里夹着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是她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信上说：给新房添一块砖。
卢锦东把那张纸币夹进了笔记本里，没有花掉。
四
地基挖了三天。红砖砌上去了，从地面一寸一寸地长高。第一层砌好的那天傍晚，雪晴蹲在新砌的墙根下，用手掌贴着砖面感受了一下——砖是凉的，但经过白天的日晒，表面带着微弱的余温，粗糙的红砖纹路硌着掌心的茧。
能摸吗？若兰蹲在另一边，手指伸出来又缩回去了。
能。干了。
若兰这才把整个手掌贴上去，砖面的温度从她的掌心渗进去，她低头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忽然问了一句：二姐，这是咱们家的墙？
墙这么厚，冬天不会冷了吧？
不会了。
若兰把脸贴了一下砖面，又缩回来，砖面上留下她脸颊的一个淡灰色的印子。她伸手抹了一下，没抹掉，又抹了一下，更模糊了。她抬头看了雪晴一眼，赶紧站起来跑开了，边跑边喊我没碰坏。雪晴蹲在原地，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头看向那堵正在升高的砖墙。
五
四月下旬，房子封了顶。最后一片青瓦扣上屋脊的时候，孙师傅从房顶上下来了，手里还拿着泥刀。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遍屋顶的青瓦，把泥刀在桶里涮了涮，在围裙上抹干净，对卢锦东说了一句：行了，风雨都进不去了。
卢锦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排青瓦。午后的阳光照在瓦面上，泛起一层灰青色的光，瓦沿齐整，坡度均匀，雨水会顺着屋檐的斜面顺畅地流下去，不会倒灌也不会渗漏。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房端了两碗酒出来，一碗递给孙师傅，一碗自己端着，两人碰了一下碗沿，干了一口。
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了四桌。来帮过工的邻居和亲戚坐满了，桌上摆着红烧肉、炖鸡、焖鱼、炒鸡蛋、凉拌粉皮，都是孙兰花跟几个妇女一起做的。院子里挂着两盏马灯，光线不算亮但暖融融的，把桌面上的人和菜都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光晕中。若兰端着一个小碗坐在台阶上，碗里堆着别人给她夹的菜，她吃了几口就跑去跟屯里的小孩追着玩了，碗搁在台阶上，被晓晓端回去放好了。
卢锦东端着酒碗跟王铁柱碰了一下，跟李根碰了一下，跟大赵二猛碰了一下，又跟来帮忙的邻居们各碰了一下。他喝的不少，但步子没乱，一圈走下来脸上泛了一层红，眼眶也被酒气熏得微亮。
雪晴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面前搁着一碗没怎么喝的酒。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喝酒笑闹的人，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卢锦东正蹲在井台边上跟李根说话，李根拄着拐杖坐着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往日的警觉松弛了几分，嘴角带着笑意，像是被今晚的热闹泡软了。卢锦东侧对着她，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纹路因为笑意加深了一些——那种笑不明显，但跟平日里的沉默是两种状态。
若兰跑回来了，脸上有一道灰印子，头发散了一半，她扑到雪晴腿上喘气，喘匀了才仰头说：二姐，新房子盖好了，咱们啥时候搬进去？
再过几天。等屋里干了就搬。
那我有自己的房间了吗？
有了。爹说了，你们一人一间。
若兰站起来，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栋还空着的砖瓦房。墙壁是新的，还泛着砖红色的暖调，窗户是新安的玻璃，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雪晴说：二姐，我要把窗台摆满贝壳。
哪来的贝壳？
妈从海边的店带回来的！有一堆呢！
雪晴笑了。她伸手把若兰散了的头发拢了拢，在脑后扎了一个不紧不松的小辫子。若兰任她扎着，眼睛一直看着新房的方向，里面的灯光映在她瞳仁里，像两颗小小的火苗在跳。
那天夜里客人都散了以后，卢锦东没有进屋。他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院子里，面对着那栋新盖好的砖瓦房。屋顶的青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窗玻璃映着月亮，像一面被嵌进墙壁的镜子。他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雪晴披着棉袄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走到父亲身边，也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父女二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栋安静地立在月光下的新房。
雪晴轻声问，您在想啥？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想以前。
以前啥？
以前住窝棚的时候，你妈抱着你大姐坐在炕上，跟我说，啥时候能住上不漏风的房子。他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说，快了。
雪晴没有说话。她转头看着父亲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现在盖起来了。卢锦东说。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把晾在绳子上的一件衣服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雪晴把棉袄裹紧了一些，靠在了椅背上。新房的窗户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一排在黑暗中微微睁开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