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中旬的刘家屯，已经入了深冬。白天还有太阳的时候不觉得太冷，但一到傍晚，风从北面的老林子方向灌下来，带着干冷干冷的劲头，能把人的耳朵冻得发木。屯里的地都收了，庄稼人闲下来，除了喂鸡喂猪、劈柴备冬，再没有别的营生。年轻人闲不住，三五成群地聚在晒谷场上，有的蹲在石碾子上抽烟，有的用树枝在地上画棋盘下五子棋，有的干脆干坐着，嘴里叼根草茎嚼着。
雪晴经过晒谷场的时候，看到大赵和二猛正跟几个年轻人围成一圈，中间的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棋盘，棋子是碎瓦片和玉米粒。大赵手里攥着一块瓦片，眉头皱着，想了半天才落下去。他下棋不行，但耐性好，输了也不恼，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二姐！若兰拽着她的手往晒谷场方向拉，他们在玩啥？我也要看！
下棋。
若兰凑过去蹲在人堆外面看了半天，没看明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向晒谷场另一头。那里几个年轻人正在摔跤，棉袄脱了扔在一边，露出里面薄薄的秋衣，膀子上的肌肉在冷空气中泛着青白色。两个人扭在一起，脚在碎石地面上蹭来蹭去，一个突然下腰发力，把另一个掀翻在地，围观的人地起哄。
雪晴蹲在旁边看了一阵，心里有些痒。她的手也在口袋里攥了攥，像攥着一副弓弦。
这天晚上，卢锦东从仓库里搬出了几样东西——三副木弓，六根箭杆，一筐沙袋。他让大赵和二猛帮忙抬到晒谷场上，用绳子在场地两头拉了两条线，五十步的距离，在远处的木桩上钉了三块巴掌大的木牌当靶子。晒谷场上的年轻人都围了过来，连邻村几个小伙子听说消息也骑着自行车赶来了。
卢叔，这是干啥？一个叫春生的年轻人挤到前面，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那些木弓。
拉场子。卢锦东把一张弓拿起来试了试弦，比箭术、比摔跤、比耐力。选几个人今年秋猎进山跟队。
春生一听眼睛更亮了：比完了选上就能打猎？
选上了才有资格。
晒谷场上热闹起来了。年轻人围成了一个大圈，中间空出来当赛场。大赵和二猛早就在场子边蹲着了，正在给弓弦上蜡。大赵的手掌宽厚粗糙，上蜡的力道均匀，每拉一遍弦就绷一下听听响，像在调试一把琴。雪晴也蹲在他们旁边，把自己的弓拿过来检查弦紧不紧。
若兰挤在人群最前面，矮小的身子被大人们挡了大半，她踮着脚跳着看，嘴里喊着让一让让我也看看。雅静和晓晓站在外围的石碾子上，雅静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张纸，正在往纸上画什么——大概是场上的场景。梦瑶和静姝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梦瑶的铅笔也在动，但她画的是晒谷场上空那棵老槐树的枝杈。
第一项，射箭。李根拄着拐杖走到场子中央，他是裁判。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每人三箭，五十步外射木牌。射中一块算一分。
二
第一个上场的是春生。他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走路时带着一股年轻人的莽撞。他接过弓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兴奋。他把箭搭在弦上，拉弓，瞄准——箭飞出去了，但偏了，从木牌边缘擦过去，扎进了后面的草垛里。第二箭还是偏了，第三箭终于蹭到了木牌的边，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一分。李根记在本子上。
春生挠了挠后脑勺，退到场边去了。
第二个是邻村来的一个小伙子，瘦高个儿，自称在民兵训练时练过弓箭。他拉开弓的姿势确实比春生标准，三箭射出，两支中了木牌，一支擦边。得了两分，场边有人鼓掌。
然后轮到大赵。大赵上场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出来做正经事的时候，周围人的目光都会自然聚到他身上。他站在射线上，把弓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靶子的方向，然后拉弓——没有犹豫，动作行云流水，从拉弦到松手几乎是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钉在木牌中央，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第二箭，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落点，第三箭，箭杆几乎贴着前两支箭的箭杆扎进去，三支箭挤在一起，像一把合拢的扇子。
三分。李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场边的年轻人地鼓起掌来，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大赵退到场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弓递给下一个人时顺手把弓弦上蹭了蹭。
雪晴排在中间。她上场的时候，若兰在人群里喊了一声二姐加油，声音尖尖的，穿过人群的议论声传过来。雪晴没有回头，她站在射线上，深吸了一口气。她把箭搭上弓弦的时候，想起了父亲在林子里教她射箭的那个黄昏——他说眼睛盯住目标，手不要想，手比脑子快。
第一箭出去，中了木牌的下沿。第二箭，中了正中偏左的位置。第三箭，箭矢擦着木牌边缘扎进了木牌边角的木头里，在阳光下摇晃了两下。三支箭都在靶上，虽然不如大赵那么密集，但在这个场子里已经算不错的了。
三分。李根抬头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一笔。
场边的若兰蹦起来，了一声，被晓晓拉了一下衣角才安静下来。雪晴退到场边的时候，二猛朝她竖了一下拇指：有两下子。
箭术比完了，全场二十几个人各有成绩，高的三分，低的一分零分都有。李根把成绩念了一遍，然后宣布第二项——摔跤。
三
摔跤场子清出来了。地面上的碎石被扫到一边，露出底下压实的黄土，干燥而平整。二猛脱了棉袄往场边一扔，露出里面一件短袖褂子，胳膊上的肌肉在冷空气中绷得轮廓分明。他在场子中央站好，朝围观的人勾了勾手：谁先来？
邻村那个瘦高个儿先跳了进去。他的体形跟二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年轻气盛，不服输，一上来就朝二猛扑过去，想靠速度和突然性占先机。二猛侧身一让，右手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腰部发力一拧——瘦高个儿整个人像被甩出去的麻袋一样飞了半圈，背朝下摔在黄土上，的一声闷响。
瘦高个儿爬起来，揉着后背，脸上带着又疼又不服的表情，嘴里嘟囔着再来一次，但退到场边去了。
第二个上去的是春生。他比瘦高个儿壮实得多，打法也更沉稳。他跟二猛试探着交手了几回合，两人在场上转着圈，脚步在地面上划出细碎的印子。春生找了个空当抱住二猛的腰，二人角力，二猛的脚在土里踩出两个深深的坑，但他没有倒。他的腰像钉在地上一样，稳住之后反手一拧，把春生整个兜了个底朝天，春生了一声平躺着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最后笑着摆了摆手，认输。
二猛厉害！场边有人喊。
还有谁？
大赵一直蹲在场边没有说话。等二猛连胜了三个人之后，他把弓放下了，站起来，走到场子中央。大赵的身量跟二猛差不多高，但他的骨架更宽，肩膀的宽度比二猛多出两指，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
你来？二猛咧嘴笑了。
大赵没有说话，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做好了准备姿势。两人在场子中央站定，围观的人群已经自动后退了一大圈，把中间的场地又扩大了一丈。有人喊，两人同时动了。
大赵的出手比二猛猛得多。他没有试探，一上来就朝二猛的肩膀抓去，二猛偏身躲开，反手挡了一下，两人的胳膊绞在一起。场中只听得闷哼和粗重的呼吸声，脚步在黄土上踩出急促的声。两人角力了十几息，纹丝不动，像两根钉在一起的木桩。二猛的额头上冒了汗，大赵的脊背上绷出一道道肌肉的轮廓。
然后大赵的腰往下一沉，肩膀顶上二猛的胸口，整个人往前一拱——二猛被这一下顶得后仰了一下，重心偏了半寸。大赵抓住这一瞬的空当，右臂从二猛腋下穿过扣住他的后肩，左腿别住二猛的右膝，全身的力道合在一起往下一压。二猛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大半圈，侧着身子砸在地上，黄土溅起一片浮尘。
二猛躺在黄土里，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大赵，喘了两口粗气，然后笑了：你小子使诈。
你轻敌了。大赵把他拉起来。
二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大赵的胸口轻轻擂了一拳，这一下力道收了大半，擂上去跟没打一样。他转身朝场边走去，边走边摇头，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大赵赢了。李根宣布。场边的年轻人们地拍起掌来。
四
最后一项是耐力跑。绕着屯子外圈跑，从晒谷场出发往北沟方向跑三里地的土路，到老榆树下折返，全程六里。冬天的路硬，冻得结结实实的，踩上去响。
李根站在晒谷场边缘掐着怀表：开始！
十几个人一起冲了出去。大赵和二猛跑在第一梯队，步子大而稳，呼吸有节奏，胳膊摆动的幅度一致，像两台上了油的机器在匀速转动。雪晴跑在中间，她的耐力不如大赵和二猛，但节奏控制得稳，没有一开始就猛冲。若兰在晒谷场边缘跳着喊二姐加油，她的喊声被冬风裹着送出好远，在空旷的田野里弹了几下才散。
三里地的土路在冬天格外硬实，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雪晴跑到老榆树折返点的时候，大赵已经折返了，二猛跟她擦肩而过，侧头冲她喊了一句还行吧，声音带着喘但还算稳。她咬着牙调转方向往回跑，腿开始发酸，肺里的空气像被拧干了的毛巾，吸进去是凉的，呼出来是白的，在半空中凝成一小团雾气就散了。
晒谷场的轮廓在远处慢慢变大。她看到终点线的红布条在风中飘着，看到若兰在原地蹦着，看到李根拄着拐杖站在终点旁边，手里还掐着怀表。她把自己最后那点力气压榨出来，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孙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场边了，她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把碗塞进她手里，用袖子擦了一下她额头上的汗。
雪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喉，把胸腔里那股干涩的凉气冲开了一层。她靠在旁边的草垛上喘气，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个冲过终点线。大赵已经早就到了，蹲在场边系鞋带，二猛比雪晴晚到了半刻钟，满头大汗地往地上一坐，仰头呼气。
李根把成绩汇总完，拄着拐杖走到场子中央，清了清嗓子：三项总分，大赵第一，二猛第二，雪晴第三。今年秋猎，这三个人进队。
大赵和二猛对视了一眼。雪晴靠草垛上，手里的碗还冒着热气，嘴角慢慢翘起来了。若兰从人群里挤出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头喊道：二姐你能去打猎了！
雪晴低头揉了揉她的头发，能了。
晒谷场上的人群慢慢散了。冬日的黄昏来得快，刚才还有太阳，转眼西边的云层就厚起来，把最后那点暖光遮住了。雪晴喝完碗里的热水，把空碗还给孙兰花，蹲下来把系鞋带的手套紧了紧。
大赵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雪晴。
耐力跑你第三，不错。
雪晴抬头看他，大赵已经走过去了，背影在暮色里摆着，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若兰跟在她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谁摔得最惨、谁的箭偏得最远、二猛翻身摔在地上的那一下咚咚响，雪晴听着，偶尔一声，脚下踩着结了薄霜的土路，步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