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头一天，刘家屯的晒谷场上站满了人。
天刚亮不久，晨雾还没散尽，老槐树的枝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墨色未干的水墨画。晒谷场中央那片被踩实的黄土上，十五个人排成两列，脚边放着各自的猎枪、猎刀、背篓和干粮袋。他们的衣裳比平日里齐整——棉袄虽然是旧的，但都拍干净了灰，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裤腿扎进绑腿里，脚上是清一色的胶底鞋。这是刘家屯猎户每年最郑重的日子之一。
卢锦东站在队列最前面。他今天穿着祖传的那件皮坎肩——深褐色的鹿皮，领口镶了一圈灰白色的狼毛，肩部的皮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油亮，有几处补丁叠着补丁，线脚密匝匝的。那是他父亲穿过的，他父亲穿过的，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坎肩套在里面的灰布褂子上，腰间的皮带上别着那把鹿角柄的猎刀，刀鞘也是鹿皮的，边角的缝线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都到齐了？卢锦东的目光从队列前头扫到后头。
齐了。王铁柱站在第一排最右侧，嗓门亮堂。
李根？
人齐了。李根拄着拐杖站在队列侧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用铅笔逐人登记了名字和装备。他的腿虽然还不利索，但今天的精神头格外足，脸上的褶子比平时舒展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撑开了。
卢锦东转头看向晒谷场东面的鹰架。风影站在最高的那根横木上，翅膀微微展开又收拢，脖子上的羽毛被晨风吹得微微蓬起。它脚上的皮绊子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叮响，声音不大，但整个晒谷场的人都能听到。黑风和白雾蹲在卢锦东脚边，两只猎犬的脊背挺直，耳朵竖着，目光随着队列中每一个人的动作移动，像一个在检阅士兵的将军。
风影今天的状态不对。李根拄着拐杖凑过来低声说，比平时早醒了半个时辰。
卢锦东抬眼看了鹰架上的海东青一眼。风影正偏着头看他，眼睛里那两粒光比平时更亮，像两粒被磨过的燧石。它的喙微微张开又合上，翅膀张了一下又收回来，爪子在横木上扣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
它知道今天要进山。卢锦东收回目光，秋猎的鹰能嗅到风里的味。
二
晒谷场边缘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红布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猪头，用干荷叶垫着；五个白面馒头，码成宝塔状；一瓶白酒，瓶口塞着红纸捻子。木桌前的地上铺着两张草席，卢锦东走过去在草席上跪下来，双手撑在膝前的地面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
风影从鹰架上飞下来，落在卢锦东身后两步远的石碾子上，翅膀收拢，安静地蹲着。黑风和白雾也在他身后蹲了下来，两只猎犬的目光直视前方，尾巴贴地，身体纹丝不动。晒谷场上的人在卢锦东跪下的那一刻齐刷刷地安静了。十五个猎手依次在他身后跪了下来，形成两排，膝盖贴着草席的边缘，头低着。
卢锦东从口袋里掏出那卷泛黄的、用鹿皮裹着的打围图，在红布上展开。纸张的边角在晨风中微微翻动了一下，他用酒瓶压住上端，猪头压在右下角，让整张图平整地摊在红布上。图上的墨线在晨光中依然清晰——虎口位、鹰眼位、狗腰位，那些标注了上百年的字迹在纸面上浮动着，像一条条等待被重新走一遍的路。
山神在上。卢锦东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晒谷场都能听清。秋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额前被吹乱的头发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卢氏猎户，世代居兴安岭，靠山吃山，靠林吃林。今年秋猎，十五人进山，犬三、鹰一、枪十五。求山神赐猎，不贪不虐，不赶尽杀绝，给山里留种。卢锦东在此起誓——只取当取之物，不伤不该伤之命。山神在上，子孙卢锦东敬拜。
他俯身下去，额头触地。风影在石碾子上微微张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那声音不响，但清亮，像一把被风吹响的银哨，在晒谷场的上空盘旋了一瞬才消散。黑风和白雾在卢锦东俯身的同时低下了头，下巴贴着地面，尾巴收拢，像两尊被刻进了石头里的雕像。
十五个人在卢锦东身后同时俯下身去，额头触地。晒谷场上只剩下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屯子里一只公鸡的啼鸣。那些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远，像是隔着几重山传过来的。
卢锦东直起身来，端起那瓶白酒，拔开红纸捻子，在猪头和馒头上方各洒了三滴，然后把剩下的酒绕着草席浇了一圈，酒香在晨风中迅速散开，带着一种凌厉的辛辣。他站起来，把打围图卷好裹进鹿皮里，放回贴身的衣袋中。
起来。他说。
十五个人陆续站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和鞋底蹭在黄土上的声响。李根拄着拐杖走到队前，开始逐人检查装备——猎枪的枪栓是否灵活，火药袋是否够满，猎刀是否锋利，干粮和水是否充足。他检查到第三个人时发现一支猎枪的枪栓卡涩了，拉了两下都不到位。枪的主人是大赵，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眉头皱了皱。
卡住了。李根把枪接过来，蹲在石碾子旁边开始拆枪栓。他的动作不快但精准，手指在零件之间移动着，找到一个被火药残渣堵塞的缝隙，用一根细铁丝挑了两下，再用沾了油的布条擦了一遍，重新装回去，拉了一下——顺了。
好了。李根把枪递还给大赵，以后打完枪马上擦，别等锈了再弄。
大赵接过枪重新背好，低声说了句记着了。李根站起来继续往下检查，拐杖在黄土上点出规律的单音节奏。
三
太阳升高了一些，雾散了。晒谷场上的薄雾被阳光穿透，变成一缕缕细碎的亮光，像浮在空气中的粉末。卢锦东站在队列前头，拿出自己手绘的那张猎场分布图，在众人面前展开。图纸上有三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标注着北沟马鹿区野猪岭野猪区老林子外围狍子区。他用手指依次点过三个区域：
王铁柱带一组去北沟。那边草甸子大，马鹿爱在那里吃露水草。你挑三个人，自己定。
铁柱收到。王铁柱在队列里点了一下头。
周振武。卢锦东的目光转向队列第三排的瘦高个儿，你带一组去野猪岭。那边的野猪今年窝多，你稳着点打，别贪多。
周振武应了一声，声音低而稳，是那种不爱说话但办事牢靠的人。
我带一组去老林子外围，狍子区。卢锦东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兜里，今天不进山，先祭山，后整队。明天卯时在屯口集合，分三路进山。天黑前扎营，后天卯时开始枪围。
他顿了顿：打狗围的规矩——只打成年公鹿公狍，带崽的母兽不动，幼崽不动。谁要是手痒打了不该打的，自己退队，明年别来。
队列中无人说话。这句话每年都说一遍，但每年说的时候分量都一样重——不是念经，是规矩。
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晒谷场边缘的人群最前面，她蹲在石碾子旁边，旁边站着晓晓和雅静。风影还蹲在石碾子上，偏头看了若兰一眼，没有动。若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碰了碰风影的尾羽尖，风影的尾巴微微收了一下又展开了，没有躲避。
风影，若兰超小声地说，明天你进山要帮二姐抓大的。
风影把喙碰了一下若兰的手指，力道很轻，然后正过头去继续看着晒谷场的方向，像在回应——知道了。
四
队伍散了之后，晒谷场上的人慢慢走空了。十五个猎手各自回去准备干粮和弹药，李根留在谷场边缘的长凳上，把登记本翻来覆去地看着，偶尔用铅笔在某个名字后面添几个字。卢锦东站在鹰架下面仰头看着风影，风影也低头看着他，一人在一鹰之间隔着几尺的空气，安静地交换着什么。
雪晴走过来，站在父亲身边，也仰头看着风影。风影今天是近两个月来最精神的一次，羽毛光亮，目光锐利，蹲在鹰架上的姿态跟平时那种散漫的打盹完全不同——它的背脊是挺的，爪子在横木上扣得很紧，头在微微转动着追踪远处飞过的鸟影。
它知道要进山。雪晴说。
它等了很久了。卢锦东收回目光转身往院子方向走，明天你跟狗腰位。黑风和白雾归你指挥，风影自己会在天上找位置。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脚步踩在被晒干的土路上，印出一串浅浅的脚印。爹，明天的猎场在哪？
药谷外围。老陈头说的那个谷咱还没进，先把外围那片林子扫一遍。那边的狍子多。
雪晴没有说话，但她加快了步子，跟父亲并排走着，两人在午前的阳光里穿过屯子中间那条土路，路两边的院子里偶尔有人探头出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
五
晚上，卢家院子里比平时安静。孙兰花把明天的干粮准备好了——烙了二十张饼，用油纸包好；炒了一斤面的炒面，装进粗布袋里；咸菜疙瘩切成了条，用树叶裹着。她把东西一样样装进两个背篓里，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卢锦东，叫了一声：你过来。
卢锦东走过去。孙兰花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毛衣，灰蓝色的，袖口织了暗红色的边。她把毛衣塞进他的背篓里：山里夜里冷，穿厚点。
够了。
够了也带着。孙兰花的手在背篓沿上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转身往灶房走。她的脚步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平平安安回来。
雪晴在屋里擦猎枪，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又一遍，枪管被她用油布擦得在灯光下反光。黑风趴在她脚边，白雾蹲在门口。她擦完枪，上好了膛，把枪靠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黑风的头顶。黑风用下巴碰了碰她的膝盖，温热的呼吸隔着棉裤透过来，均匀而有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秋夜的月光格外清亮，照在新房的青瓦上，把瓦面的纹路照得分明。雪晴吹熄了灯，在炕上躺下，黑风跳上来蜷在她脚边，温热的躯体隔着被子传过来。她伸手搭在狗背上，感受着那一层温热的皮毛下面的心跳——平稳的、持续的，跟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混在一起。
若兰从隔壁摸黑钻进来，爬上炕，挤在雪晴旁边。二姐你明天啥时候走？
天不亮。
我起来送你。
不用。你睡你的。
若兰把脸埋进雪晴的胳膊弯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你回来给我带鹿角，然后就不动了，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雪晴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若兰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夜风在新房的屋檐下低低地绕了一圈又散开，听着黑风偶尔在梦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她在那个声音织成的网里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