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雪晴就醒了。黑风已经蹲在炕沿下面了,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看到她睁眼就站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白雾蹲在门口,耳朵竖着,门缝外面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她坐起来,摸了摸黑风的头,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卢锦东正在检查背篓里的干粮和弹药,油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孙兰花蹲在灶台前面烧火,锅里煮着小米粥,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被清晨的冷空气凝成一道白柱。若兰没有醒,晓晓也没有醒,只有雅静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识字本,安静地目送着准备出门的人。
走了。卢锦东把背篓背起来,猎枪挎在肩上。
等一下。孙兰花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煮鸡蛋,塞进雪晴的棉袄口袋里,路上吃。
雪晴低头看着口袋里那两个鼓起的油纸包,把手伸进去按了按,鸡蛋的温热的触感隔着油纸传过来。她没有说,只是把口袋的扣子系紧了,用掌心确认了一下它们的位置。
十五个人在屯口集合。晨雾还没散,人和人的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毛茸茸的,说话声也比平时低了一些,像被雾气吸走了一层。王铁柱带着他的四个人往北沟方向走了,周振武带着另外四个人往野猪岭方向走了,剩下七个人——卢锦东、雪晴、大赵、二猛、李根、春生,还有一个叫小周的年轻人,跟着卢锦东往老林子外围的方向进发。
风影在头顶的低空盘旋了两圈,然后拔高了,朝前方飞了一段,又折回来,像一个侦查兵在确认路线。黑风和白雾走在队伍最前面,两只猎犬的步伐轻快而警觉,鼻尖贴地嗅着,耳朵转动着收集周围的信息。雪晴走在队伍中间段,肩上挎着猎枪,腰间别着猎刀,背篓里装着干粮和一捆细麻绳。
进入林子的那一刻,光线暗了一档。老林子的树冠太密了,清晨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叶片和枝杈过滤了一遍又一遍,落到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了经过稀释的灰绿色。落叶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偶尔被踩断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在静谧的林间传出一段短短的回声。
二
队伍在林间穿行了一个多时辰。卢锦东走在最前面,目光一直在地面和两侧的灌木丛之间来回移动。他偶尔会停下来蹲下,手指翻动一下地面的落叶,查看兽迹的新旧程度;或者拨开一丛灌木的枝条,观察下面是否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大赵和二猛走在队伍的左右两侧,跟主队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扇形搜索面。
有货。卢锦东在一棵老柞树根部蹲了下来。他用手指拨开落叶,露出下面几个新鲜的蹄印——形状似羊但更大,边缘清晰,像是刚踩出来不久。狍子。从这儿经过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站起来,从背篓里拿出那张手绘的猎场图,铺在一块平整的树根上。他先用手指在图上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然后叫了雪晴过去。
你现在的位置在这里。卢锦东的指头点在图上一条标注着驱赶道的细线上,前面三百步有一片洼地,狍子喜欢在那里吃草。你带着黑风和白雾从东面绕过去,沿着这条线走到洼地北侧,然后停下来等。我把人分成两组从西面和南面包抄,把狍子往你这个方向赶。
雪晴蹲下来仔细看那张图。驱赶道是一条从洼地北侧延伸过来的虚线,标注着狗腰位。她用手指顺着虚线走了一遍,想象着黑风和白雾沿着这条线奔跑的样子。卢锦东在她旁边等她看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风影在天上看着。
雪晴站起来,朝黑风和白雾打了个手势。两只狗立刻贴到她脚边,尾巴压低,耳朵贴平,进入工作状态。她朝东面的林间走去,脚步放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间露出土壤的地方,不发出声响。
绕到洼地北侧花了大约两刻钟。她在一丛密集的榛柴后面蹲下来,透过叶片的缝隙观察前方的那片洼地。洼地大约三四丈见方,中间长着一片矮草,草叶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在透过树冠的斑驳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草地上有十几个大小不等的蹄印,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边缘还清晰。
她蹲在榛柴后面,用手势让黑风和白雾压低了身体。两只狗伏在她两侧,呼吸平稳,眼睛盯着洼地的方向,耳朵微微转动着。风影从高空中缓缓降下来,落在她头顶的一根树枝上,翅膀收拢,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时间在等待中拉长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稳稳地敲着,不紧不慢,像是跟远处风吹树叶的节奏合上了拍。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煮鸡蛋——还温着,隔着油纸透出一丝暖意,从指尖往掌心里慢慢地渗。
约莫过了两刻钟,南面的林子里传来了动静。风影在树枝上抬了一下头,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几息之后,一只灰褐色的狍子从洼地南侧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它的速度极快,四蹄交替踏着草地,每一次落地都弹起一小片泥和草屑,身体在奔跑中起伏着,显示出一种被追逼时才有的慌不择路。它从洼地南侧冲进来,看到空旷的草地没有犹豫,径直朝北侧冲来——正对着雪晴的藏身方向。在它身后更远处,她听到了猎犬的吠叫声和大赵驱赶的口令声,混在秋日的山林里,时近时远。
三
雪晴的右手握紧了猎枪。狍子朝她的方向冲过来了,距离越来越近——从一百步到八十步,从八十步到五十步。它没有减速,被身后的猎犬和驱赶声逼得没有选择,北面是唯一没有围堵的方向。
黑风。雪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黑风动了。它从榛柴丛中蹿出去,没有扑向狍子的正面,而是从侧面包抄,切断了狍子向东北方向逃窜的路线。白雾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侧蹿出,封住了西北方向的出口。两只猎犬的配合熟练而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吠叫和扑咬,只是蹲守在各自的出口位置,用身体和低沉持续的吼声把狍子的选择范围不断收窄。
狍子被逼得连续变了两次方向,每一次变向都被黑风或白雾提前半步封住。最后它被逼到了洼地北侧边缘的一丛密集的灌木前面,三面是灌木和树根,只剩正面一个窄窄的出口。黑风蹲在那个出口的正前方,前爪按地,目光锁住狍子,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像滚雷一样持续而深沉。
雪晴从榛柴后面站起来,端着枪,慢慢走近。狍子蜷在灌木和树根之间的夹角里,四蹄微微打颤,耳朵紧贴着头骨,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它看着她走近,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再试图逃跑。
卢锦东从南面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手里拎着猎枪,枪口朝下。他走到雪晴身边,看了看那只被困住的狍子——体形不大,肩高大约到大赵的腰际,头顶没有长角,是一只年轻的母狍子。他放下枪,朝黑风打了个手势,黑风退后了两步,让出了出口。
狍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灌木夹角中窜出去,朝着北面的林间飞奔而去,灰褐色的身影在树木间闪了两下就消失了。落叶被它蹬起来的碎屑像一小阵雨一样在空气中飘散,然后慢慢落回了地面。
追了半天,放了?大赵从南面赶过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看到狍子跑掉的方向,没多说什么。
母的。卢锦东把枪重新挎上肩膀,母的不打。
大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地面上狍子留下的蹄印,说:这只没角,那边还有一只公的,刚才在林子里面看到了,没来得及堵。要不要再围一次?
卢锦东站起来,朝雪晴抬了一下下巴,你换位置,从北面绕到西面去,跟大赵换位。
雪晴收起枪,拍了拍黑风的头,朝北面的林间走去。黑风跟在她身边,白雾紧随其后。风影从树枝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西面的方向飞去,翅膀在秋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隐没在树冠的阴影里。
四
第二次围猎比第一次快。风影在空中锁定了目标之后,在目标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急促的鸣叫,翅膀朝东面扇了两下。卢锦东循着风影的指示方向调整了包围圈的位置,大赵和二猛从两侧包抄,春生和小周守在后方防止猎物掉头,黑风和白雾沿着红布条标记的驱赶路线快速推进。
那只公狍子从灌木丛中被逼出来的时候,雪晴看到了它的角。枝杈形的双角,对称而流畅,在透过树冠的斑驳光线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它的体型比刚才那只母狍子大了近一倍,奔跑时肌肉在皮毛下滑动,每一步都带着力量感。
虎口位!卢锦东的声音从林间某个方向传过来。那是一个信号——狍子正在朝虎口位方向冲去,而虎口位守的是大赵。雪晴在榛柴后面蹲着,看到狍子掠过她前方三十步的灌木丛,朝大赵的方向冲去。枪声在她听到虎口位那句话的几息之后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枪响,在林间回荡了一下就收了。
狍子前腿一软,身体朝前栽去,在惯性的带动下滑行了两三丈才停下来,后腿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大赵从树后面走出来,枪口还冒着青烟。他走到狍子面前蹲下,确认了弹着点,站起来朝卢锦东的方向喊了一声:中了。
雪晴从榛柴后面走出来,走过狍子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狍子的眼睛还睁着,褐色的瞳仁在秋日的光线下映着树冠的倒影,胸腔的最后一次起伏在她经过的那一刻结束了。她蹲下来,把狍子的眼睛合上了,指腹碰到眼皮时感觉到一层温热的湿润,像沾了露水的软皮子。
卢锦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继续往药谷方向推进。
雪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跟着队伍继续深入。黑风和白雾已经在前方探路了,两条狗的尾巴微微翘着,步子比之前更轻快,像是确认了这里的活计正是它们擅长的。风影又飞到了高空中,在她头顶的天空中画着看不见的圆圈。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鹰在秋日清澈的天幕上的剪影,低头跟上了前面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