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药谷深处的第三天早晨，雾比前两天都大。白蒙蒙的雾气从谷底升起来，贴着草甸子的表面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雪晴坐在帐篷口擦猎枪，枪管在晨雾中泛着湿润的暗光，雾气沾在她的头发和睫毛上，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卢锦东从雾中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今天不在地面上打了。
雪晴抬头看他。
飞龙。卢锦东把粥递给她，蹲下来在帐篷门口的地面上捡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草甸子往东走二里地有一片悬崖，飞龙喜欢在悬崖上方的岩壁裂缝里筑巢，早晨出来觅食。让风影抓几只看它的准头。
雪晴把枪擦完收好，端着粥喝了两口。粥是小米掺了野栗子熬的，稠稠的，带着栗子特有的清甜和柴火余烬的烟火气。她把粥喝完了，把空碗搁在帐篷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仰头看了一眼天。
雾很大，看不清天空，但雾层上方有隐约的光在流动，是太阳正在穿透雾气往上爬。风影站在不远处一棵柞树的枝头，缩着脖子，羽毛上挂着雾气凝成的水珠，看起来像一只刚被水淋过的落汤鹰。但它看到雪晴站起来，立刻抖了一下身上的水珠，把翅膀张开扇了两下，羽毛上的水雾被扇散成一小团白气。
风影，雪晴喊了一声，
风影从枝头飞起来，穿过晨雾，在空中打了一个弯，朝东面的方向飞去。雪晴背起猎枪和背篓，跟着卢锦东朝东面的崖壁方向走去。大赵和二猛留在营地处理昨天剩下的鹿肉，只有父女两人和一条猎犬——黑风跟在他们脚边，白雾被留在营地看守物资。
二
走了不到两刻钟，雾气薄了一些。崖壁从雾中逐渐显现出来，那是一道灰白色的岩壁，高约七八丈，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和凸起的岩棱，顶端覆盖着一层矮灌丛和蕨类植被。岩壁中段有几道深色的裂缝，裂缝边缘有灰白色的鸟粪痕迹，像是被漂白剂刷过一样醒目。
飞龙。卢锦东蹲在崖壁下方的一丛灌木后面，用手指了指那道最深最宽的裂缝，那里面有窝，今天早上应该有飞龙出来觅食。
雪晴也蹲下来，从背篓里拿出望远镜朝那道裂缝看去。裂缝大约半人高，开口处覆盖着一层垂下来的藤蔓，藤蔓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细碎的干草和羽毛。她没有看到飞龙，但能看到那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有新鲜踩踏的爪痕。
风影呢？
卢锦东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天空。雪晴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雾气正在消散，天空正从灰白色往浅蓝过渡，在能见度逐渐增加的天幕中，风影正在那道裂缝上方的高处盘旋，它的翅膀展开得比平时更大，速度比平时更慢，像在用滑翔保持位置，观察着下方。
它在等。卢锦东说，飞龙出来之前，它不会动。
他们在崖壁下方的灌木丛中蹲了约莫两刻钟。雾气彻底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把崖壁上的苔藓和碎石照得发亮。那道裂缝的开口处，藤蔓轻轻晃动了一下——一只灰褐色的鸟从裂缝中探出了头，体型比家鸽稍大一些，头上有一簇竖起的冠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它探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身体从裂缝中钻了出来，飞落到岩壁突出的一块岩石上，低头啄食苔藓和灌木浆果。
风影在高处的盘旋圈开始收缩了。它的翅膀从展开变为半收，身体重心前倾，爪子在空气中微微蜷了一下。雪晴透过望远镜看到它眼睛的方向——牢牢锁定了那只飞龙。
要动了。卢锦东压低声音说。
风影收翅了。它的翅膀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从展开状态收拢到紧贴身体，整个身体变成了一颗深褐色的弹丸，从高空中直坠而下，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几乎垂直的直线。速度快得雪晴的望远镜差点脱靶——她只来得及看到风影在坠落的末端猛地张开翅膀减速，爪子前探，在飞龙刚察觉危险准备起飞的一瞬间扣了下去。
飞龙扑腾了两下，就被风影的爪子按在了岩石表面。风影的右爪扣住飞龙的翅膀根部，左爪抓住飞龙的躯干，鹰喙在飞龙的后颈位置啄了一下，飞龙的身体立刻就软了。
风影叼着飞龙从岩石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雪晴和卢锦东的方向滑翔降落，稳稳地落在雪晴的护臂上。它的爪子下面压着那只飞龙——灰褐色的羽毛凌乱，头部的冠羽已经被压扁了，整个身体蜷缩在鹰爪之间，不再动弹。风影把飞龙放在雪晴面前的草地上，然后用喙理了一下自己胸前的羽毛，歪头看了雪晴一眼。
卢锦东蹲下来捡起飞龙，翻了翻，检查了一下弹着点——风影的爪子在飞龙的翅膀根部留下了两道清晰的刺穿痕迹，但没有撕裂其他部位。整个猎物保存完好，羽毛完整，只有血渍渗在胸口的位置，已经被风吹干了。
你奖励它。卢锦东把一小块肉干递过来。
雪晴接过肉干，蹲下来递到风影喙前。风影低头啄了一下，叼住肉干仰头咽了，然后继续用喙理了理被飞龙羽毛蹭乱的胸毛，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评估今天第一项任务的完成质量。
三
飞龙被惊动之后，那道裂缝中又陆续飞出了几只。风影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内连续出击了五次——第一次抓了那只率先出来的飞龙，第二次抓住了一只正在试图飞离岩壁的雌鸟，第三次扑空了一次，飞龙在它爪子合拢的前一瞬侧身钻进了灌木丛，风影的爪子抓了一把空叶子。第四次和第五次各抓住了一只，第二只比第一只小一些，但品相完整。
第六次出击的时候，风影在俯冲的中途猛然改变了方向。它的翅膀在半空中急转了一个角度，像一架被气流猛然掀偏的滑翔机，身体朝左偏了将近九十度。雪晴的望远镜追着它的轨迹移动——它改变了目标，放弃了原本要抓的飞龙，锁定了正在岩壁上方低空盘旋的一只体型更小的鸟，速度比飞龙快得多，翅膀的扇动频率是飞龙的两三倍。
是岩燕。卢锦东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风影在急转之后的追击没有减速。它在半空中连续调整了两次方向，每一次转弯都带着极快的节奏，翅膀在最后一次调整中猛地合拢又展开——爪子在空中抓到了。那只岩燕被它按在爪下，风影就势滑翔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定，低头看着爪子里的猎物，歪了歪头。
它今天状态好。卢锦东说。
雪晴看着风影站在岩石上的姿态。它叼着岩燕飞回来的路线比前几次更流畅，降落时的力道也更精准，落在护臂上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像一片被风准确摆放到位置上的叶子。她把岩燕从风影爪下取出来的时候，燕子的羽毛还温热着，比飞龙轻得多，身体在掌心里蜷成一团。
够了。卢锦东把飞龙和岩燕收进背篓里，今天这些够风影吃的了，剩下的让它们自己活着。
雪晴把护臂上的血迹用湿布擦了擦，风影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缩着脖子舔爪子，舌头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血。它舔完了爪子，又舔了舔翅膀根部，然后把一只脚收进腹羽里，单脚站着闭上了眼睛。
四
回营地的路上，雪晴走得很慢。风影蹲在她的护臂上，爪子扣在鹿皮上，重量比早上轻了一些——它吃掉了那些飞龙和岩燕，此刻肚子圆鼓鼓的，半闭着眼睛缩着脖子打盹，偶尔在走路颠簸的时候微微睁一下眼，确认还在雪晴的护臂上，又合上了。
雪晴边走边问，海东青能在空中急转弯，是因为尾巴吗？
翅膀。卢锦东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它的翅膀跟别的鹰不一样，比苍鹰更尖更窄，急转的时候阻力小。它看见目标要变向，翅膀一偏就过来了，不用像别的鹰那样绕弯。
雪晴仰头看了看风影收拢在身侧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她想起那只岩燕在风影爪子下被扣住的瞬间——飞得那么快的东西，在风影的追击下连两息都没有撑过。
它以后抓兔子也能用这种急转？
卢锦东说，它急转的本事越大，能抓的猎物就越快。以后抓飞龙就不用等它停下来了，它能从半空中截下来。
风影在护臂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把头从翅膀下面抽出来，睁眼看了雪晴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
营地到了。火堆还在燃着，二猛正在往火堆里添柴，看到雪晴回来就招呼了一声：抓到了？
抓到了。雪晴把风影放到鹰架上，取下了护臂上的皮革绑带，揉了揉被压麻了的手臂，五只飞龙一只岩燕。风影今天状态好。
二猛走过来看了一眼背篓里的飞龙，咂了一下嘴：好家伙，这个头不小。他拎起一只飞龙掂了掂，今晚炖汤喝。飞龙汤是大补，你们不知道，以前老猎人打了飞龙都舍不得吃，留着泡酒。这玩意儿补气。
雪晴坐在火堆边，把护臂放在膝盖上，正用一块湿布擦上面的血渍。风影蹲在鹰架上理毛，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低鸣，像是在自言自语。黑风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着。阳光已经升高了，照在营地上方，把帐篷和背篓的布面都烤得温热。她把护臂擦干净了放在旁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风影在鹰架上的低鸣声和黑风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反复循环的背景音乐。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她的眼皮上投下了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