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的营地,火堆刚醒。余烬还在冒着薄薄的白烟,昨晚熏架上的鹿肉块还在往下滴油,落在炭灰里发出细小的声。雪晴蹲在溪边漱了口,用冰凉的溪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卢锦东站在营地边缘正朝北面看着什么,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但没有喝。
今天换个打法。卢锦东在她走过来的时候开口了,不包抄,不布阵。你带白雾去追。
雪晴正在系护臂上的绑带,手指顿了一下:就我和白雾?
就你和白雾。卢锦东喝了一口茶,狍子今天肯定在北坡那片柞树林里。那边林子密,人多了钻不进去。白雾的嗅觉能追上狍子的踪迹,你跟着它的方向跑就行。
雪晴系好了绑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白雾已经蹲在她脚边了,耳朵竖着,尾巴微翘,它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尾巴摆了两下,像是听懂了。
狍子跑得快,卢锦东把搪瓷缸子放在树干上,你带着白雾追,不用开枪打。把它赶到南面那片开阔地去,大赵和二猛在南面守着。
不让开枪?
你追上了开了枪它倒地了,狗围就白练了。今天练的是你带着狗把狍子赶到预定位置上去的本事。
雪晴点了点头,转身朝北面的柞树林方向走去。白雾跟在她脚边,步伐轻快,尾巴微微翘着,在晨雾中像一道浅灰色的影子。
二
柞树林的雾气比营地那边浓一些。柞树的叶子正在由黄变褐,干枯的叶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地面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声响被吸走了大半。雪晴走了大约两刻钟,林子里的光线慢慢亮了一些,雾气开始变薄,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束束倾斜的光柱。
白雾在前面忽然放慢了。它的鼻尖贴着地面走了一段弧线,然后停下来,蹲在了一丛灌木旁边。它回头看了雪晴一眼,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有踪迹了?雪晴蹲过去。
白雾用鼻尖碰了一下地面上一处被落叶半盖着的凹陷。凹陷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被蹄子踩过的痕迹,因为潮湿的泥土而留下了清晰的轮廓。雪晴用手指量了一下凹陷的尺寸——比野猪的蹄印窄一些,比鹿的更小,轮廓呈椭圆形。
狍子。她站起来,跟着它。
白雾领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它沿着一条近乎直线的方向穿过柞树林,鼻尖始终保持离地面只有几寸的高度,在落叶和灌木之间移动着。雪晴跟在它身后,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一些。她能听到前方某个方向传来细碎的声音——树枝被碰触的轻微弹动声,落叶被踩踏的沙响,间歇的,短促的。狍子也在跑,它感知到了后面的追踪。
白雾加快了速度。它的爪子在地面上交替的频率加快了,每一次落地都是四蹄交替,带起细微的落叶碎片。雪晴的呼吸也快了起来,脚下的步伐从走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灌木从两侧退去又涌来,枝条划着她的胳膊和肩膀,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红痕,在晨光中显露出暂时的轮廓。
狍子的身影在前面闪了一下。灰褐色的背脊在柞树之间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雪晴的视线里停留了不到一息就消失在了前方的密林深处。白雾没有停,它沿着狍子留下的气味继续追,方向朝南偏了一些。
往南赶。雪晴在心里确认了方向,它正在往大赵和二猛那边跑。
她加快脚步跟在白雾后面。胸口的呼吸节奏已经变了,从平稳到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在胸腔里铺开一阵暖热。白雾的尾巴在她视野里不断晃动着,像一个指示方向的标志物。前方狍子的身影偶尔闪现一下又消失——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近,像是白雾正在把距离一寸一寸地拉近。
三
狍子被逼出了柞树林,冲进了一片开阔的草坡。
它的速度在冲出林子的一瞬间又提了一档,四蹄在草坡上交替落地的节奏更加急促了。白雾紧跟在后面,相距不到二十步,它的爪子比狍子短,冲刺距离比不上狍子,但它不需要追上狍子——它只需要让狍子保持直线方向。
雪晴追出了林子,脚下的触感从柔软的落叶变成了硬实的草皮,每一步都更稳了。她能看到前方那条灰褐色的身影在草坡上飞速移动,侧面的轮廓清晰而流畅,鹿角在奔跑中微微上下颠簸。白雾跟在狍子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既不拉近也不拉远。
二姐!远处有人喊。
雪晴循声看去,草坡南端的灌木丛后面站着几个人影。大赵的个子最高,二猛蹲在旁边,两个人守着狍子南行的路线上。狍子也看到了前方的人影,它的速度没有减,但方向开始微微向南偏。
封住!大赵从灌木丛后面站了出来,张开双臂做拦截状。狍子在距离他还有二三十步的时候猛地转向了东南方向——那是大赵和二猛之间唯一没有合拢的缺口。狍子以极快的速度从那个缺口冲了出去,灰褐色的身影在灌木丛边缘闪了一下,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林子边缘。
白雾没有追出草坡。它在大赵身边停了下来,蹲在草坡边缘的灌木丛旁边,看着狍子消失的方向,尾巴缓缓扫了两下地面。
偏了。二猛放下手里的木棍,皱眉看着狍子消失的方向,它从缺口跑了。
雪晴跑过来,弯腰撑住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看着狍子消失的方向。白雾蹲在她脚边,舌头微微吐着,呼吸比平时快但已经缓下来了。雪晴伸手摸了摸白雾的头顶:你跑得很好。是我没封住那个缺口。
白雾的尾巴扫了两下地面,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四
大赵蹲下来,用匕首在草坡边缘的地面上做了个标记。它往东南方向跑了,那片林子我昨天走过,是个死弯,三面都是乱石堆,进去了不好出来。咱们再来一次,这次我在南面缺口守着,你从北面往南赶。
雪晴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和泥土:
第二次追捕在半个小时后重新开始。白雾的嗅觉比第一次更快地锁定了狍子的位置——狍子在那片东南方向的林子里躲了一阵,以为追兵已经撤了,正在林子边缘的灌木丛中低头啃食浆果。白雾在距离它还有七八十步的时候就停下来蹲好,回头看了雪晴一眼,尾巴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的弧线。
雪晴在白雾身边蹲下,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到了狍子。它正侧对着她们,低头在一丛野蔷薇根部啃着什么,头颈的线条在午前的光线下柔和清晰,鹿角的阴影落在肩头的皮毛上。
雪晴低声说。
白雾动了。它从灌木丛中慢步走出来,脚步很轻,没有加速,只是朝狍子的方向缓缓移动着。狍子抬头看到了它。白雾没有吠叫没有冲刺,只是慢步朝它走过去,像一个从远处缓缓靠近的影子。
狍子开始后退了。它退了两步,停下来看了看白雾——白雾仍然在朝前走,速度不变,步幅不变——又退了两步,然后调转方向朝南面的林子跑去。它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惊慌失措地奔逃,而是被一种持续的压力牵着,循着白雾推进的方向缓慢地调整着路线。
它在被牵着走。雪晴跟在后面,脚步放轻了。她看到狍子的方向正在被白雾的站位慢慢引导着——白雾始终走在狍子偏西的位置,让狍子的东面留出开阔的空间,狍子本能地朝开阔处移动,路径正是朝着大赵守住的那片缺口方向的。
狍子跑了一段之后发现了不对劲。它停下脚步,回头朝白雾的方向看了一眼。白雾也停下了脚步,蹲在原地,安静地与它对视。狍子没有立刻调头,它犹豫了一下,开始朝西面试探性地迈了一步。白雾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很轻,不尖锐,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意味。狍子的试探脚步缩了回去,重新转向了南面。
雪晴在心里低声说了一句。
狍子跑出了林子,再次冲上了草坡。这一次它的路线比第一次更直、更稳定,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朝南面跑去。草坡南端,大赵蹲在灌木丛后面,他看到狍子冲过来的方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拦——他只是蹲在那里让狍子看到他的存在。狍子的视线捕捉到了那个蹲在灌木丛边的人影,速度又提了一档,但没有再改变方向,它从大赵旁边二十步的位置冲了过去,穿过了那片被预先留出来的开阔地,一头扎进了南面的密林里。
但这一次,密林南面三面是乱石堆,只有西面一个出口。狍子冲进去之后很快就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它在乱石堆之间转了两个圈,退路被它自己封死了。它在乱石堆中央停下来,四蹄微微叉开着站立,耳朵来回转动着捕捉声音,鹿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
大赵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手里没有端枪。他看着乱石堆中央那只无路可退的狍子,然后转头朝雪晴的方向看了一眼。雪晴从林子边缘走出来,白雾跟在她身边。她走到乱石堆边缘站定,看着那只被困住的狍子,胸口还在起伏着,呼吸带着奔跑过后的暖热。
到了。她说。
五
卢锦东从南面的林子后面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他走到雪晴旁边站定,看了乱石堆里的狍子一眼:赶了多远?
从北坡柞树林那边一路赶过来的。雪晴说,跑了两次。第一次偏了,第二次走对了线。
狍子蹲在乱石堆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微低着头,身体轻微地起伏着,鹿角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对称轮廓,枝杈在阳光里勾勒出浅褐与深褐交织的线条。卢锦东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大赵说:放了。
大赵愣了一下:放了?
放了。今天练的是赶和围,不是杀。
大赵看了卢锦东一眼,没有多问,朝狍子前面的出口方向退了几步,让出了通道。狍子蹲在大石头上,过了几息试探性地朝出口迈了一步,然后加速冲出乱石堆,朝南面开阔的林间跑去。灰褐色的身影在阳光下闪了几下就融进了远处的树影里。它的蹄声在落叶上渐行渐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雪晴蹲下来,抬手摸了摸白雾的耳根。白雾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尾巴晃了两下,然后就地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舌头微微吐着喘气。
累不累?雪晴问它。
白雾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像是在说。
卢锦东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狍子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收工。
雪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白雾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她脚边一起往回走。午后的阳光从西面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坡上,一长两短,排列成一条平缓的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