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追狍子的事过了两天。队伍在药谷外围的林子里又转了两天,打了几只狍子和一只飞龙,猎物在营地的熏架上挂满了,夜里围坐在火边的时候,二猛开玩笑说再打下去背篓装不下了。卢锦东没有接这个话,他蹲在火堆边翻着一张泛黄的笔记本——上面是老陈头口述的药谷路线,他用铅笔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第三天清晨,卢锦东把笔记本合上了。
今天进药谷深处。他对正在整理背篓的雪晴说,外面打够了,里面的东西也该去看看了。
雪晴抬起头,看到父亲的目光落在那道天然石壁缝隙的方向——那里通往药谷更深处,他们之前只在边缘区域活动。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又稳住了。她把背篓的带子紧了紧,猎枪挎在肩上,朝父亲点了点头。
队伍精简了。卢锦东只带了雪晴、大赵和二猛进谷,王铁柱和春生留守营地看守猎物。李根拄着拐杖坐在营地的石头上,朝他们摆了摆手,说早点回来。
四个人在晨雾中走进了那道石壁缝隙。
二
石壁缝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走了大约一里地,两侧的石壁渐渐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褐色,岩壁表面的苔藓也变了颜色——从常见的翠绿色变成了带着暗红和橙黄的杂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化,不再是松脂和落叶的干燥气息,而是一种更湿润的、带着泥土和矿物质混合味道的沉闷潮湿感。
硫磺味。卢锦东走了一段之后停了下来,鼻翼翕动了两下,老陈头说的是对的。
大赵在他身后皱着眉头嗅了嗅:有点像火柴头烧过的味。
对,就是那个。卢锦东继续往前走,这个味道说明地底下有硫磺矿脉。咱们走快一点,穿过这一段窄道就好了。
窄道越走越窄,最窄的地方两侧石壁相距不足两尺,四个人侧着身子勉强挤过去。雪晴的手掌贴着左侧石壁,岩面是温的,带着一种从地底透上来的热度,跟外面秋日清晨的凉意完全相反。石壁上的苔藓在她掌心里留下了一层湿润的、带着金属气息的痕迹。
然后窄道忽然结束了。
雪晴从窄道出口走出来的时候,眼前的光线猛然亮了一档,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等她适应了光线变化重新睁开眼,看到的东西让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面前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包围的谷地,面积比老林子外围那个草甸子大了三四倍。谷地的地势平缓舒展,从四面山壁向中心微微倾斜,形成一个巨大的浅碟形。谷地中央有一片清澈的水面,像一面被山环抱的镜子,映着天空的蓝和周围山壁上植被的倒影。水面的边缘生长着成片的芦苇和菖蒲,再往外是厚实的草甸,草叶高及膝弯,颜色比外面的深了一个色号,像是吸足了养分之后长出来的那种浓稠的绿。
但最让雪晴屏住呼吸的,是谷地四周山壁上的东西。那些石壁的裂缝和凸起的岩棱上,成片成片地生长着灵芝——红色的、紫褐色的、黑褐色的,大小不一,叠在一起像被谁用颜料泼了一层又一层的圆扇。太阳刚从东面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光线斜斜地照在那些灵芝上,把它们表面那层天然的油润光泽照得发亮,像是无数面微小的铜镜被镶嵌在山壁上。
我的个天。大赵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被谷地的开阔空间吸走了大部分响度,只剩下一种被压低了的、像在庙里说话的语气。
二猛蹲下来用双手撑了一下地面,像是要确认脚下的土是不是真实的。他的手按下去之后触到了一片厚实的翠绿色植物——宽大的叶片,边缘呈锯齿状,每片叶子都有巴掌大,颜色鲜亮,在晨露中泛着水润的光。他用手指拨开叶片,露出下面粗壮的茎秆和分叉的根状部分。
党参。卢锦东蹲在了二猛旁边,用手指抚了一下那片宽叶的边缘,这是野党参。长到这个大小的,至少长了五六年。
雪晴朝谷地中央的水面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拨开水面边缘的一片芦苇。水面倒映着她的脸,比她想象中更亮、更清澈,像一面被水洗过无数遍的铜镜。她低头看水底——水下铺着一层青灰色的细沙,沙面上有细小的气泡在从底部的某个缝隙里不断冒出,像一串被串在看不见的线上的珠子。
谷底有矿脉。卢锦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指了一下那些从沙底冒上来的气泡,地下有硫磺,也有温泉。水是暖的。
雪晴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果然比外面溪水的温度高了不少,暖融融的,像被体温焐了许久的温水。她用掌心掬了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矿物质气味,不浓,但能分辨出来。
她站起来放眼望去。谷地东侧的山壁上,一株巨大的灵芝吸引了她的目光——比巴掌还大一圈,边缘呈波浪形,表面从深褐到暗红渐变成一层紫黑色的光晕,像是被反复涂过的漆器。她看着那株灵芝,又看了看脚下那些成片生长的党参和五味子藤蔓,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转头看父亲,卢锦东正蹲在党参旁边用手指量叶片的大小,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灰布褂子上的线头和补丁照得分明。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叶片上方悬停了一瞬,像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三
规矩。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看着大赵和二猛,进了药谷,就得按药谷的规矩来。只取成熟的部分,幼株不碰,连根拔起的一律不要。灵芝割的时候留一寸根,明年还能长出来。党参起的时候用钎子松土,不准用镐头乱刨。
大赵和二猛各自点了一下头。他们在这片谷地里走了不到片刻,已经能看到地面上那些被踩踏过的痕迹——不是新鲜的,是多年前留下的。那些足迹的方向有些通往崖壁上的灵芝生长区,有些沿着谷底的水面边缘延伸,然后消失在某个方向的灌木丛边缘。
有人来过。二猛蹲下来看地面上一处模糊的脚印轮廓,这个印子看不出年头了,但方向是朝着西面山壁去的。
卢锦东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脚印的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人脚印的轮廓,脚掌宽大,像是穿着旧式布鞋或者草鞋留下的。他沿着那个方向走了十几步,在草丛边缘发现了一截埋在落叶里的木桩——粗约两指,已经腐朽发黑,断面上的斧痕已经被磨平了,但依然能看出那是被人为削尖过的。
老参帮的记号桩。卢锦东用手指摸了摸木桩的断面,他们进谷之后会在关键位置插这种桩子做标记。这截桩子至少插了几十年了。
大赵在谷地中央的水面边缘找到了一处用石块围成的灶台痕迹——几块深褐色的石头摆成了一个半圆形,内壁被烟火熏得漆黑,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已经碳化的植物灰烬。
他们在这儿生过火。大赵蹲下来摸了摸石块的内壁,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黑灰,但是不敢点大火,周围堆了湿泥挡光。
卢锦东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灶台,又环顾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四面环山、谷底开阔、水源充足、植被密集但地势并不凶险。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说:先采灵芝,成熟的一人割三朵,不要多。党参和五味子先不动,等探明了谷地的范围再说。
雪晴跟着父亲朝东面的山壁走去。那株最大的灵芝就在东面山壁中段的一处凸起的岩棱上,离地面大约一人高。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株灵芝的全貌——菌盖边缘呈波浪形,颜色从中心的暗红到边缘的紫褐渐变,表面的质地像上了釉的陶器,触感光滑而坚硬,带着一种成熟菌类特有的致密感。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灵芝的边缘,菌盖微微晃动了一下,边缘有一小片孢子粉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这株至少长了十年。卢锦东蹲在她旁边,从背篓里取出一柄小刀,割的时候从根部往上一寸的位置斜着切,留一寸根让它明年还能长。
他示范了动作,刀片沿着灵芝的根部斜切了一刀,菌盖完整地落在他掌心里。根部的断面呈浅褐色,质地细密。他把灵芝放进背篓里,然后在切口位置撒了一小撮干苔藓盖住——这样能保护切口不被风雨侵蚀。
雪晴接过了小刀。她选了旁边另一株中等大小的灵芝,学着父亲的样子从根部往上一寸的位置斜切了一刀。刀片切入菌肉的时候有一种柔韧的阻力,像在切一块厚实的皮革。她稳住手腕把刀推到底,灵芝完整地脱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比想象中重一些,菌盖的背面带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孢子层。
可以。卢锦东看了她手里的灵芝一眼,回去晒干了再收起来。
二猛在谷地北面的山壁上采到了两株紫褐色的灵芝,大赵在南面的灌木丛边缘发现了成片的五味子藤蔓,上面挂满了红彤彤的小果串,在阳光下像一串串被串起来的玛瑙珠,色泽鲜艳透亮,每一粒都饱满圆润,果皮上挂着细碎的露珠。
摘一些回去。卢锦东走过来看了看那些五味子藤蔓,这个能入药,也能泡酒。但别摘光了,给来年留种。
四
午后的阳光照在谷地上方的时候,整个谷地像是被一层金绿色的光晕包裹住了。山壁上那些灵芝在斜射的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暖色光斑,水面的反光把周围的植被和岩壁倒映在水底,随着水面的微波轻轻晃动。一只灰蓝色的鸟从谷地上方飞过,叫声在四面山壁之间来回弹了几次,发出悠长的、像被反复折叠过的回音。
雪晴坐在水边的一块平石上,手里捧着一朵刚采下的灵芝,正在用干布擦拭菌盖表面沾着的苔藓碎屑。水面倒映着她的轮廓和头顶那一小片天空的颜色,那些倒影在水波中微微变形又恢复原状,像一幅不断被修改的画。
卢锦东在不远处的党参丛中蹲着,用小刀沿着党参根茎的边缘松土,动作轻而缓,跟起参时一样仔细。大赵在整理背篓里的灵芝,二猛在溪流源头方向查看水脉的走向。风影从高空中降下来落在雪晴旁边的一块岩棱上,蹲好后歪头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灵芝,然后缩起脖子闭上了眼睛。
雪晴把擦干净的灵芝放进背篓里,双手撑着石面微微仰身看了一圈谷地四周。阳光把四面山壁上的植被照得层次分明——近处的深绿、中层的橄榄绿、远处的灰绿,在菌类和藤蔓的色块中交织成一片没有界限的、浑然一体的色调。水面中央吹来一阵细风,把她垂在肩头的头发轻轻拂动了一下。她感受着那股掠过面颊的温润气流,把背篓的带子拢了拢。
她朝着党参丛的方向喊了一声,天还早,不多采点?
卢锦东站起来,手里握着几根刚松好土的党参根,在溪水里冲了冲,用布包好了放进背篓。够用了。药谷这东西跟林子里的野猪一样,贪多了一次拿完了,下次来就没了。他把党参根在背篓里码好,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偏西了,光线的角度正在变化,斜射的光柱透过谷地上方山壁间那道唯一的缝隙落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个狭长明亮的投影。
收工。他说,明天再来。
雪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背篓背好,跟在父亲身后朝谷口的方向走去。走到那道窄石缝入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谷地中的水面在午后斜阳下泛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山壁上那些灵芝的轮廓在暖色光中边缘分明,像是被谁用细笔重新描过了一遍。那片光铺在谷地上方,温吞而恒定,像一只合拢又松开的手掌。她只看了一眼就转了回来,弯腰侧身挤进了那道窄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