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山那天的早晨，刘家屯的雾气散得比平时晚。日头已经在东面的山脊后面升了半丈高，白茫茫的雾气还盘在谷地和低洼处不肯走。但晒谷场上的人已经聚齐了。秋猎的队伍要在今天回到屯子里，这消息前天就传开了，连邻村的人都赶来看热闹。
最先出现在屯口视野里的，是风影。
它从雾层上方穿出来，翅膀展开着从低空中滑翔而下，爪子上没有猎物，姿态从容得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王。它在屯口上空绕了两圈，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然后落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杈上，收拢翅膀，安静地蹲着。它的出现像是打了信号——队伍回来了。
然后是从雾气中逐渐清晰起来的猎犬身影。黑风走在最前面，嘴里没有猎物，步伐沉稳，尾巴微翘，耳朵随着四周的声响转动着，像一个先锋哨兵。白雾跟在它身后几步的位置，步伐同样稳当，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队伍，确认所有人都跟上来了，又继续走。
然后是大赵，背篓里装着处理好的野猪肉块和鹿肉块，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绳子扎紧了。接着是二猛，他的背篓里是药材——那株用木盒装着的六品叶参在背篓最底层，党参根和灵芝用干苔藓分层隔开了。春生和小周各自背着装满肉块和皮子的背篓走在后面。
雪晴走在队伍中段。她的护臂上站着一只猎鹰，目光锐利，收翅的姿态沉稳得像钉在她手臂上的一块铁。她的背篓里是昨天风影抓的七只兔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用干草隔开了防止皮肉粘连。她的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但目光落在屯口老槐树上那根鹰幡上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卢锦东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步速始终不变，跟所有人保持着几丈的距离，像一条收尾的线。他的目光扫过队列里的每一个人，确认各自的背篓和猎枪状态正常，然后收回来落在前方。
屯口的人群开始骚动了。孩子们先跑出来，绕着队伍的两侧跑着喊回来了回来了，然后是大人们从晒谷场那边拥过来。有女人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男人的身影，看到之后就走过去接过了他肩上的背篓。有孩子蹲在路边的土坎上数着队伍里背篓的数量和猎物的种类，数到一半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
晒谷场上已经铺好了几块大油布。大赵和二猛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野猪肉块在油布上码成几摞，深红色的肉块上还带着松脂和柴烟的气味。鹿肉块颜色更深一些，肌理清晰，肉质紧实。狍子腿用草绳扎成串，靠在旁边的木架边上，皮毛完整地保留着，露出底下浅褐色的蹄子和银灰色的毛尖。
王铁柱那组从北沟打回来的马鹿肉块比野猪肉的颜色更浅，质地更细，整齐地码在另一张油布上，每一条肉都切得方方正正的。周振武那组从野猪岭打回来的野猪肉块最多，油布上堆得满了。三个组的猎获物在晒谷场上汇集，油布上的肉块和皮子越铺越开。四周站着人，孩子们蹲在油布边缘伸手去碰野猪肉块上残留的脂肪，被大人拍了一下手背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了。
卢锦东在晒谷场边缘站着。他面前的油布上，木盒子打开了，那株六品叶参躺在干苔藓中间，形态完好的根须舒展着，表面细密的横纹在午前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旁边是灵芝和党参根，用干布垫着摊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蹲在旁边看着那株六品叶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六品叶。其中一个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被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群衬得很清晰，至少八十年。卢锦东啊，你这是在山上捡了一条参脉。
卢锦东没有回答。他把木盒的盖子轻轻合上了，扣好搭扣，放进背篓里。
二
猎物清点完之后，晒谷场上的人更多了。消息传到了邻村。有人骑着自行车赶来看的，有人牵着孩子走过来的。晒谷场边缘挤满了人。李根拄着拐杖站在油布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本子，在逐项登记猎获的数量和品类。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抬头问一句这只狍子是谁打的，然后记在相应的名字后面。
雪晴在人群边缘找到了父亲。卢锦东蹲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背靠着树干，手里端着一碗水慢慢喝。他刚从晒谷场那边走出来的，那株六品叶参和那些猎物都被围观了太久。他喝完水把碗放在树根上，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来。
累了？雪晴也靠在树干上。
不累。卢锦东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晒谷场上那些还在围着猎物和药材的人群，热闹看够了就行了。
雪晴蹲在树根旁边，捡了一根草茎在手里折着玩儿，今年秋猎打的东西，比去年多多少？
卢锦东吸了一口烟，想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野猪多了四头，鹿多了两头，狍子差不多。药材多了灵芝和党参。他顿了一下，多了一株六品叶。
明年还会更多？
明年看冬天的雪。雪大，来年草好，牲口就好。他把烟掐了，用鞋底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树皮屑，走吧，回去。你妈该等着了。
三
卢家的院子里堆满了东西。孙兰花蹲在院子中央分肉，从油布上拎起一块野猪肉掂了掂重量，然后切成几块，用荷叶包好了摆在旁边的小桌上。她要给几家帮过工的邻居各送一块，留一些自家吃，还有一些要送到县城去卖。若兰蹲在她旁边帮她把荷叶铺开，晓晓在递草绳捆包好的肉块，雅静负责在小纸片上写每个人的名字贴在荷叶包上。
雪晴蹲在灶台边上处理兔肉。七只兔子剥皮去内脏，用盐和花椒抹匀了腌在盆里，过两天就能风干。她的手指上沾满了血水和盐粒，动作麻利。风影蹲在灶房门槛上看着她，偶尔偏一下头，像是在检查自己抓来的猎物被处理得是否得当。
白雾蹲在灶房后面的干草筐旁边。筐里铺了干净的干草，小鹿蜷在里面睡觉，身体微微起伏，耳朵偶尔动一下。白雾用鼻尖隔着筐沿轻轻碰了碰小鹿的耳尖，小鹿在睡梦中蹬了一下后腿。白雾在确认它呼吸平稳之后，把下巴搁在筐沿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的人声和灶房里的切菜声混在一起。孙兰花分完肉之后又去翻卢锦东背篓里的药材，把灵芝一朵朵取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党参根用布擦干净了放进了坛子里。她打开木盒子看了一眼那株六品叶参，只是看着，没有说话。她把盒子重新盖好，放进了柜子最上层。
晚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两道菜——一道鹿肉炖土豆，一道兔子烧萝卜。若兰坐在长凳上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得像一个装满了食物的小袋子。晓晓和雅静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雪晴坐在父亲旁边，筷子上夹着一块鹿肉嚼着，肉炖得烂了，汤汁渗进纤维里，咬一口带着姜片和花椒的热辣。
孙兰花坐在桌尾，正在给若兰碗里添饭。她添完若兰的，又给雪晴添了一些，然后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吃。她的目光在桌上几个人的脸上停了一遍——若兰满嘴油光的样子，晓晓埋头扒饭的样子，雅静小口嚼菜的样子，雪晴用筷子尖拨着碗里肉块的样子，卢锦东端碗喝汤的样子——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碗里，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着。
晚饭后雪晴蹲在院子里给黑风喂食。黑风吃得很专注，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嚼，尾巴在身后缓缓地扫着。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晾在窗台上的那些灵芝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她在黑风旁边坐了下来，靠着墙根，仰头看着月亮。黑风吃完了食走过来趴在她身边，脑袋搭在她膝盖上。
屋里传来若兰的声音:妈，小鹿明天喝啥？
喝米汤。
能不能喝牛奶？
家里没牛奶。
那我明天去镇上买。
你去镇上？你知道路吗？
若兰没有接话，但她的脚步声朝着灶房方向去了，然后是翻碗柜的声响和妈我把这个碗洗了给小鹿用的声音。雪晴没有进去，她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声音——碗碰碗的脆响、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啦声、孙兰花说你别洗了放那儿的劝阻声。那些声音在秋夜的凉意中渗进了院子，被月光浸过之后带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把一只手搭在黑风的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靠着墙根，让夜风把她脸上残留的烟火气一层一层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