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庆功宴第二天一早，刘家屯的院子里就开始冒烟了。不是灶火，是熏肉的烟。秋猎打回来的肉太多了，光靠盐腌和风干不够，得趁肉新鲜的时候用松木熏出烟味，把里面的水分逼干，才能扛过整个冬天。卢锦东在院子西北角搭了一个简易的熏架，用粗木杆支成一个三脚架，下面挂着一排铁钩，用麻绳系在横梁上，高低错落，像一架简易的晾衣设备。熏架底下挖了一个浅坑，坑里铺着松枝和松针，上面再盖上几块被水打湿的厚麻布，火烧起来之后烟就被压住了，贴着肉块的下表面缓缓渗透进去。
雪晴蹲在院子中央的石板前面切肉。她面前摆着一条处理好的鹿后腿，用猎刀沿着肌理的纹路切成均匀的厚片，每一片大约一指宽，再用盐粒在切口表面揉搓一遍。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刀锋切入肉中的角度和力道掌握得精准，切出来的肉片薄厚一致。若兰蹲在她旁边帮忙递盐碗，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够了吗，雪晴说，若兰就缩回手蹲着继续看。
孙兰花站在院子另一头的大木盆前腌肉。她面前是整条野猪前腿，她用粗盐一遍一遍地揉搓着猪腿的表面，盐粒在深红色的肉皮上摩擦后变成半透明的糊状，裹住了肉质之后她把猪腿放进盆底铺了一层干花椒的木桶里，又盖了一层新的花椒在上面。她的手被盐渍得发白，指缝里嵌着细碎的花椒粒，发出持续的冲鼻气味。
妈，鹿肉要腌多久？雪晴抬头问。
鹿肉嫩，腌三天就够了。野猪肉得腌五天，皮厚，盐进去得慢。孙兰花把另一条猪腿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完了，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干花椒多放点，肉香。
院子里弥漫着松烟、盐和花椒混合的气味，把空气染成了一种浓稠的、可以被触碰到的质地。几只麻雀落在院墙的瓦檐上，又被熏架的烟火气驱散了，飞了一阵又落回来。黑风蹲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尾巴在地面上扫着，偶尔被烟呛得打个喷嚏。风影蹲在鹰架上，羽毛上偶尔落上一层浅浅的松烟灰。白雾趴在灶房门口的干草筐边，小鹿蜷在筐里安静地睡觉，偶尔在睡梦中轻轻动一下，白雾就用鼻尖碰碰它的额头。
雪晴切完了鹿肉，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她走到熏架旁边往坑里又添了一把松枝，坑里的火被新松枝压住之后闷出了一股更浓的白烟，烟雾贴着肉块下方缓缓上升，包裹住铁钩上挂着的肉条，肉条表面的水分在持续的热烟中慢慢蒸发，颜色从深红变成暗褐。
卢锦东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洗净的粗陶罐。他在院子里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蹲下，把陶罐一个一个排开，然后在灶台边抓了一把干辣椒和几粒花椒放进罐底，再往里码切好的肉块。他码得很紧密，每一层之间都要压实了，不留空隙。
雪晴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帮忙，这些罐子能存多久？
封好了能存到明年开春。卢锦东把一块鹿肉按进罐底，冬天雪大的时候不用出门，院子里就有肉吃。
雪晴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块肉，学着父亲的手法用盐揉搓了一遍，放进另一个空罐子里。陶罐的触感冰凉粗粝，指尖上的盐粒在罐口边缘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上的盐渍跟父亲手上的盐渍碰在一起，在陶罐边缘留下了一片淡白色的痕迹。
二
午后的太阳移到了院子西侧，熏架的影子被拉长到了墙根。雪晴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温水，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被处理的和已经处理好的肉类。野猪肉块码在木桶里，用粗盐腌着；鹿肉片挂在熏架上缓慢地缩小体积；兔子被盐抹匀之后摊开在竹帘上晾着，皮毛已经被剥干净了，露出肉质本身的纹理和颜色。每一件正在被处理或已经处理好的猎获物，在院子里占据着各自的位置。
若兰蹲在竹帘旁边看兔子肉，伸手碰了一下兔子肉的表面，又缩回去。二姐，她抬头问，兔子肉也要腌吗？
腌。腌过的不容易坏。
那明年春天还能吃吗？
能。能吃。
若兰又伸手碰了一下，这次没有缩回，手指停在兔肉表面的盐粒上，感受着那种粗粝的触感和肌肉纤维在盐分作用下微微变硬的质感。二姐，咱们今年冬天不用买肉了？
不用了。光是院子里的这些就够吃到开春了。
若兰看着院子里那些木桶、陶罐、竹帘和熏架上的肉条，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抬头说了一句:咱们家肉真多。
雪晴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风影从鹰架上飞下来落在她护臂上，爪子隔着鹿皮护臂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今天的日程安排。它在半空中绕了一圈，落在屋檐上，爪子扣着瓦片边缘，背对着院子里的烟气和盐渍，面朝着远处那道正在慢慢变黄的山脊线。
雪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屋檐上的风影，然后收回目光走进灶房里。灶台上的铁锅里煮着一锅热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姜和几粒花椒，是孙兰花准备用来处理猪内脏的。她站在灶台前，用手背试了一下水温，然后把锅里那些蒸腾的蒸汽往自己面前拢了一下。蒸汽扑在她的脸上，带着姜和花椒的辛香，把空气中弥漫的松烟和盐的厚重冲淡了一些。她感受着那股湿热在自己皮肤上停留了几息就散掉了。
若兰还在院子里蹲着看兔子肉。她可能是跟那些盐粒和肉块看对了眼，站起来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陶罐的表面，把罐口沾着的盐粒和花椒碎屑抹干净了，再换下一个罐子。她每擦完一个就放回原位，跟卢锦东码好的排列方式保持一样，罐口朝外，罐底贴着地面。
雪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若兰的动作，没有出声。若兰的背在暮色中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手指捏着抹布在陶罐表面移动着，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她擦完最后一个罐子，把抹布在水盆里搓了两下拧干了，挂在水龙头上面，然后蹲回她原来的位置继续看兔子肉去了。雪晴把目光从若兰身上收回来，转身回到灶台前，用锅盖把铁锅盖上，把火调小了一些。蒸汽在盖上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三
傍晚的时候，熏架下的火灭了。卢锦东用木棍把余炭拨散，浇了两瓢水确保彻底熄灭。他蹲在熏架下面，用手背试了一下肉条表面的干度，然后站了起来。那些被熏过的鹿肉条表面呈深褐色，边缘微微卷起，带着松木和花椒混合的香气。卢锦东把肉条从铁钩上取下来，一一码进已经擦干净了的陶罐里，码好一层撒一层花椒和干辣椒，再码下一层，罐口用干荷叶封住，扎紧了细绳。
雪晴蹲在陶罐旁边帮忙递荷叶，她看着卢锦东把封好的罐子搬到堂屋墙角的木架子上放好，今年冬天够吃了。
够吃了。卢锦东拍了拍手上的花椒末，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剩下的狍子肉明天腌。鹿茸和参留着去省城卖。
雪晴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看着堂屋墙角那些排好的陶罐。罐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深褐色的轮廓，表面还残留着若兰下午擦拭时留下的水痕。她走到墙边弯腰摸了摸其中一只罐子的封口，荷叶的边缘被细绳扎得紧紧的，从罐口散发出一缕细若游丝的花椒和盐的混合气味，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开。
若兰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二姐！妈说你今晚吃鹿肉炖萝卜！
雪晴应了一声，转身朝灶房走去。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墙角那些排好的陶罐——在暮色中，那些罐口封着的干荷叶泛着一种温润的暗光，像是把整座山都塞进了这几只小小的罐子里，再用盐和花椒和松烟把它们压紧封好，安放在墙角的木架上，等待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再被打开。
她收回目光，弯腰走进灶房。灶台上锅盖缝隙里透出来的蒸汽带着肉香在低矮的屋顶下缓缓盘旋着，炉火在暗处均匀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