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肉腌好了，轮到皮子了。秋猎打回来的野猪皮、鹿皮、狍子皮堆在院子西墙根下，叠了厚厚一摞。皮子从动物身上剥下来之后粗处理过，但真正的鞣制工序还远没有开始。卢锦东蹲在那摞皮子前面翻看品相，把最上面的鹿皮展开了一角，对着光看了看皮面的纹理和厚度。
爹，这些皮子怎么弄？雪晴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只空水桶。
卢锦东把鹿皮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浮毛。先泡石灰水。野猪皮厚，要多泡几天；鹿皮和狍子皮薄，泡一天就够了。泡透了以后刮掉皮面上的残肉和油脂，再反复搓洗揉软。
他指了指院子北面那口大水缸，缸已经洗干净了，缸底铺了一层生石灰块。你去生火，烧一锅热水，把热水倒进缸里，石灰遇水会发热，热了之后水就变成了石灰水。
雪晴生火烧水，孙兰花在灶台旁边切菜，锅里的水烧开之后雪晴端着一盆盆热水往水缸里倒。热水倒进去的时候，缸底的石灰块遇水发出的声响，白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带着一种刺鼻的碱性气味。她往缸里倒了六盆热水才停手，用一根木棍搅了搅缸底，石灰块逐渐溶解，缸里的水从清澈变成浑浊的乳白色。
卢锦东把第一张鹿皮浸进了石灰水里。皮子入水时带起一阵气泡，空气中弥漫的石灰气味又浓了一层。他把皮子完全按入水面以下，用一根木棍压住皮子的边缘，防止它浮起来。雪晴在旁边看着，目光追随着皮子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的变化。
野猪皮也泡。卢锦东接过下一张皮子，是野猪的，比鹿皮厚了将近一倍，皮质粗糙，表面的鬃毛根还残留着。这个得泡三天，中间换一次石灰水。
他把野猪皮也按进了缸里。缸里的水面上升了一截，乳白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着，把两张皮子淹没在浑浊的水面下。几张狍子皮被放进了另一口小缸里，用的是浓度更低的石灰水——卢锦东说得泡一天，狍子皮薄，泡久了容易烂。
明天下午捞出来。卢锦东在水缸边沿擦了一下手上的石灰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刮。
二
第二天下午，雪晴和卢锦东蹲在院子里处理泡了一夜的鹿皮和狍子皮。皮子从石灰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比原来大了一圈，表面滑腻腻的，散发着浓烈的石灰气味，像是被某种特殊的液体浸泡过，正等待着被翻开和驯服。卢锦东把鹿皮铺在一块平放的门板上，边缘用石块压住，然后拿起一把刮刀——刀身宽而钝，刀刃呈弧形，是专门用来刮皮子的工具。
你看着。卢锦东蹲在门板前面，刮刀的刃口贴着皮面的一侧缓缓推了下去。一层乳白色的油脂和残余脂肪被刮刀从皮面上剥离下来，堆积在刀刃前方，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卷边。他的力道均匀，每一次刮刀推进的间距都一致，皮面在刮刀经过之后露出一种柔和的浅白色，跟之前泛黄的粗糙面截然不同。
刮的时候顺着毛根的方向走。他没有抬头，继续刮着，逆着刮会伤到皮面的纤维层。
雪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把刮刀，开始在第二张鹿皮上操作。她学着父亲的手法，沿着毛根的方向把刀刃平贴着皮面推下去——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力道偏重，刀刃刮过了油脂层，陷进了皮面纤维中，留下了一道浅痕。她收了一下力，第二刀比第一刀轻了一些，刮刀在皮面上顺畅地滑过去，带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卷边，皮面露出均匀的浅白色。
轻一点。鹿皮比野猪皮薄，刮太重了会穿。卢锦东在旁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刮刀在他手下匀速推进着，皮面的颜色在刀身后一寸一寸地变浅。
雪晴调整了力道，第三刀、第四刀的深度逐渐稳定了下来。她的手腕在每次推进的过程中逐渐找到了那种的力度，既能把油脂层刮干净，又不伤到底下的纤维。
狍子皮的刮法跟鹿皮差不多，但更容易。狍子皮薄，刮两三遍就透白了。她处理完一张狍子皮，把它卷起来放在旁边已经处理好的鹿皮上面，然后开始处理下一张。手里的刮刀在皮面上移动的触感，跟刮木头、刮泥土或者刮其他东西都不一样，有一种柔韧的、有生命的阻力在每一刀推进时通过刀柄传到掌心里来。
卢锦东处理完最后一张野猪皮，把刮刀放在水盆里涮了涮。野猪皮的厚度是鹿皮的两倍以上，他用刀刮了四遍才刮干净，每刮完一遍就翻面检查一遍，确认边缘的残留脂肪都被清除干净了。
接下来搓。他把野猪皮从门板上揭下来，在水盆里浸湿了，然后在石板上展开，石灰水泡过的皮子有碱性，得搓洗干净再鞣。
他抓了一把粗盐撒在野猪皮的表面，用手掌反复揉搓着皮面，盐粒在皮面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搓了一遍之后他把皮子在清水里冲洗干净，再撒盐搓第二遍。雪晴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在狍子皮上用同样手法搓洗，她的指腹在湿皮面上移动的触感温热而滑腻。
三
搓洗完毕的皮子被展开晾在院子里拉起的绳子上。鹿皮、狍子皮、野猪皮各占一段绳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浅白色光泽。风从院子北面吹过来，把皮子边缘微微掀起，水滴从低垂的角尖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排深色的印记。
雪晴蹲在晒皮子的绳子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皮子在风中缓慢地摆动。鹿皮的质地已经比刚捞出来时柔软了一些，表面不再有那种刚剥下来时的粗糙和僵硬，开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可以被弯折的韧度。
还没完。卢锦东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加热过的油脂——是猪油和松脂按比例混合熬成的，在盆里呈半透明的乳白色。鞣好的皮子还要上油。油脂渗进纤维里，皮子才软，才不容易开裂。他用一块棉布蘸了温热的油脂，在鹿皮表面均匀地涂刷着。油脂渗入皮面之后把原来浅白的颜色染成了一种柔和的淡褐色，质地也从微微发硬变得柔软有弹性。
雪晴接过棉布蘸了油脂，开始涂抹狍子皮。狍子皮比鹿皮薄，油脂吸收得快，涂抹了几遍之后狍子皮的质地变得柔软光滑，像一块被反复揉捏过的绸缎。她把最后一张狍子皮涂抹完的时候，指腹上的油脂已经被皮面吸收了大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温润的油光。
卢锦东在门板上展开最后一张野猪皮，用刮刀又刮了一遍多余的油脂层，然后用手掌把表面的油脂抹匀了。野猪皮的质地比鹿皮和狍子皮都硬挺，油脂的吸收速度慢一些，涂抹之后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油光。
晾一夜。卢锦东把门板靠在墙根上，明天再揉一遍。
雪晴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绳子上挂着的那些涂过油的皮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均匀的浅褐色光泽。鹿皮的边缘微微卷曲着，狍子皮的表面平滑如绸，野猪皮的轮廓在光线中呈现出粗犷的线条。风再次吹过来的时候，皮子的摆动幅度比第一次更柔和了，像是已经被油脂和盐粒驯服过了一遍。
若兰从灶房那边跑过来，蹲在一张刚涂过油的狍子皮下面仰头看。二姐，她伸手碰了一下狍子皮的下缘，又缩回去，这个摸着好软。
还没干。干了之后会更软。
若兰又伸手碰了一下，这次没有缩回，用指腹轻轻抚过皮面表面。这个能做什么？
做手套、做背心、做皮褥子。
若兰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颜色好看。
狍子皮在午后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浅褐色，表面因为涂了油脂而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若兰站在下面，手指在皮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蹲回了灶房门口，坐在门槛上继续看。
雪晴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盆边洗手。手上的油脂和盐渍已经被水冲掉了一层，但指缝里还残留着淡白色的粉末和油脂的滑腻感。她把手指在掌心间交叉着搓洗了两遍，冲干净了，然后在裤子上擦干。
卢锦东坐在墙根下的石头上休息，手里端着一碗水喝。他看了一眼绳子上那些正在晾干的皮子，没有说话。
雪晴洗完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这些皮子晾干了之后，能卖多少钱？
鹿皮和狍子皮能卖到县城去的。野猪皮厚实，留着自家做东西用。
雪晴蹲在父亲身边，目光落在绳子上那些正在风干的皮子上。她的手指上残留着油脂和盐分混合的气息，带着一股温润又粗粝的味道。卢锦东把水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绳子上方，把一张狍子皮的边缘重新理平了。皮子的表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平滑而完整，边缘整齐，泛着细密的光泽。
他理完皮子，转身走回灶房门口，蹲下来在门前的石板上放了一张狍子皮，用手指按了按它的纹理，感受着油脂的渗入程度和皮质的柔软度。
明天再揉一遍。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