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月十五的早晨,雪晴是被院子里铁锹铲雪的声音叫醒的。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卢锦东正在院子里清理昨夜新落的雪,铲出一道窄窄的路从堂屋门口通向院门。他的动作很慢,像在一边干活一边想事情。铲完雪他把铁锹靠在墙根上,站在院子中央看了好一会儿那排被雪压弯了枝杈的柿子树,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去了。
早饭吃的是元宵。孙兰花昨天就包好了,芝麻馅的,个头大,皮薄。若兰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一口咬开元宵,黑芝麻馅从缺口处缓缓流出来,她赶紧吮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黑色的芝麻糊。晓晓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雅静在炕桌上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在用勺尖刮碗底残留的糖水。
雪晴坐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吃元宵,抬头问卢锦东,今天开会?
嗯。吃过饭,在堂屋。
二
堂屋的圆桌上摊开了一张用粉笔和铅笔画满了线条的白纸。那是卢锦东年前就准备好的规划图,上面画着海产加工厂的草图、望海坨干货铺的扩建方案、省城旗舰店的布局调整,还有药谷区域的标注。雪晴蹲在桌边把图纸的边缘用茶杯压平了,看着那些线条——加工厂车间、仓库、晾晒场、包装间——在纸面上形成了一种紧凑而有序的布局。
王铁柱先到的,身上还带着推雪时沾上的碎雪渣,在门槛上跺了两下才进来。然后是李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大赵和二猛一起来的,两人各拍了一下肩上的雪,在圆桌旁边找了位置坐下。春生蹲在门口没有进来,说我在外面听着就行。
卢锦东在圆桌朝南的位置坐下,旁边靠着一只小茶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本用废纸订成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的图纸旁边。
今天说三件事。卢锦东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第一,望海坨的干货铺生意起来了,干了半年,账面上有盈余。孙小山在那边跟孙兰花商量过,准备把铺面往旁边扩一间,多收海货。
第二,他的手指移到了加工厂的草图区域,加工厂设备年前考察过了,小型的包装机一台,真空封口机一台,再加一台烘干机。设备款我出,钱串子出店面和人,利润五五开。
第三,他的手指最后移到药谷的标记处,药谷是咱们今年最重要的资源。去年秋猎探了路、采了货,今年开春要建立稳定的采集路线。药材、菌类,都可以加工成产品。但前提是保护好,不能把那个谷采空了。
他说完之后看向李根。李根从靠窗的椅子上直了直腰,把拐杖换了一只手,把自己的想法有条理地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能让在座的人都听清:药谷我建议划成三个区域,轮流采。今年采东区,明年采中区,后年采西区。三年轮一圈,给每个区域恢复的时间。他又补充道,另外,谷口那段石壁路要加固。上次去的时候有几段碎石松动,人踩上去容易滑。开春雪化了之后要先去处理。
大赵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我去。带二猛和春生,两天就能把路清出来。卢锦东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两个字:春后。王铁柱说加工厂的厂房得防潮,沿海那边湿气大,地面得垫高。卢锦东听着,在他自己那页记录的边缘添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更轻一些,笔画之间留了空隙。
雪晴蹲在桌边听了全场,目光在图纸和说话的人之间来回移动着。等到话题转到干货铺扩建要加什么设备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用铅笔在图纸上商铺的后院空地上画了一个方块。妈说可以加一个冷库,冬天囤冰,夏天存海货。她在那边干了半年,说夏天没有冰存不住鲜货。
卢锦东低头看了看她在图纸上画的方块。他用铅笔在方块旁边写了一个字:然后又看了她一眼:你妈跟你说的?
嗯。她说好几次了。
卢锦东把铅笔放回桌上,在图纸上那个方块周围画了一圈虚线作为标记。
三
午后的阳光从堂屋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图纸上把那些铅笔和粉笔的线条照得分明。图纸上已经多了几行字和几个箭头。雪晴蹲在桌边用铅笔在加工厂车间的标注旁边画了一个流向指示箭头,从原料入口连接到初加工区,再到包装区,再到成品出口。卢锦东在旁边看着她的铅笔走完那条线,然后用手指在箭头末端点了一下:包装完了之后还有一道工序——贴标签。标签要在包装之前设计好。
诗雨说她来设计。
卢锦东顿了一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将笔记本合上了。
圆桌边的椅子被陆续推回原来的位置。大赵把图纸上的茶杯收起来放回灶房,李根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雪晴把图纸卷好放进堂屋柜子里,图纸上的线条和标记在卷起的过程中被折进了纸卷的内侧,在暮色中逐渐淡去。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圆桌被重新铺上了桌布。若兰蹲在桌边等着开饭,手里攥着一双筷子。雪晴走过来在若兰旁边坐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粒用纸包好的糖果放在若兰手心里:三婶昨天给的年糖,你拿着吃。
若兰接过糖果拆开一粒放进嘴里嚼着,纸糖纸在她手心里被捏成了一小团,她把它丢进灶台边的柴筐里,站起来给自己添了一碗粥,重新坐下。卢锦东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端着粥碗正在慢慢喝。雪晴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和地瓜一起熬的,稠稠的,带着地瓜特有的甜味。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向窗外。暮色已经从院墙外面漫进来了,把窗台上的雪染成了一层浅淡的灰蓝色,在窗纸边缘铺成一道狭窄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