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月初二的早晨，雪比初一又厚了一些，院子里新扫过的路面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灶房里的火从早上就没熄过，孙兰花蹲在灶台前面往锅里添水，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把灶房的窗户糊成了一片白。若兰蹲在灶房门口剥蒜，蒜皮在她脚边落了一小堆，手指上沾着黏糊糊的蒜汁，她用嘴吹了吹沾在指尖的蒜皮碎屑。
妈，今天谁来？雪晴从柴房抱了一捆干柴进来，放在灶台边上的柴筐里。
你三婶。孙兰花没有回头，正在把一块洗好的五花肉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切块。刘彩凤，你三叔家的。带着你堂弟来。
雪晴站在灶台边上，把柴筐里的干柴码整齐了。三婶以前不是说咱们家穷，不来往吗？
孙兰花切肉的手没有停，刀刃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咱们新房子盖起来了，她听说你爹秋猎打得好、山货生意也做起来了，想来看看。
雪晴蹲下来给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看着火舌舔着干柴的末端，用火钳夹着那根柴往里送了送。
若兰蹲在灶房门口继续剥蒜，把最后一瓣蒜剥干净了，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看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杈的老柿子树，然后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剥下一头。
二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声响。先是牛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在院墙外面喊兰花姐在家吗。孙兰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房走出来去开了院门。
刘彩凤站在门口。她穿着件深褐色的棉袄，领口围了条毛线围巾，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子，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个黄澄澄的梨。她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灰布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站在他娘的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看。
来了。孙兰花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路上冷吧？
还行。刘彩凤跨过门槛，目光先落在院子里那栋新砖瓦房的墙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孙兰花脸上，这房子盖得真敞亮。
孙兰花没有接话，带着她往堂屋走。刘彩凤走进堂屋的时候，目光又在墙上的对联和窗花上停了一下，把布袋子放在堂屋桌上，兰花姐，这是自家院子里的梨，给你们尝尝。
来了就来了，带东西干啥。孙兰花接过布袋子放在桌角，然后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你先坐，饭马上好。雪晴，给你三婶倒茶。
雪晴从灶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在刘彩凤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只茶杯，倒了七分满。刘彩凤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暖手，又环顾了一圈堂屋的布置。这房子盖了多长时间？
开春动工的，秋后住进来的。
真快。刘彩凤喝了一口茶，又放下了。她身后那个男孩已经从她腿后面出来了，正蹲在堂屋门口看黑风。黑风趴在门口的台阶上，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着。男孩伸手想碰黑风的耳朵，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回头看了他娘一眼。刘彩凤说了一句别惹狗，男孩把手缩回去了，但没有走开，继续蹲在门口看着黑风的尾巴在地面上扫动的弧度。
若兰从灶房端着一碟切好的冻梨走出来，放在刘彩凤面前的桌上。三婶吃冻梨。
刘彩凤看了若兰一眼，又看了看碟子里码得整齐的冻梨片。这孩子长得真快，上回见她还这么高。她比了一下腰的高度，又把目光转向站在灶房门口的雪晴，雪晴也长高了，跟她大姐越来越像了。
雪晴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应了一声，然后弯腰把门槛边上一只歪倒的柴筐扶正了。
三
午饭摆了六个菜。酸菜炖白肉、红烧鱼、干豆角炒肉、炖豆腐、炒鸡蛋和一大盆粉条汤。刘彩凤在桌边坐下时，目光从菜盘上扫了一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兰花姐这手艺真没变，还是那个味。
都是家常菜。孙兰花坐在桌尾，手里端着一碗米饭。
刘彩凤又夹了一块鱼肉，边吃边问:锦东哥呢？今天不在？
去邻村了。下午回来。
刘彩凤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粉条。她带来的那个男孩坐在她身边，端着一只小碗埋头扒饭，吃得快，一颗米饭粘在嘴角，被刘彩凤伸手拈掉了。
若兰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用筷子尖挑粉条吃，间或夹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着。晓晓和雅静并排坐着，各自端着自己的碗安静地吃。雪晴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饭，吃两口就停一下，看着桌上那些人的动作和座位之间的间距，然后又低头夹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刘彩凤吃完第二碗饭的时候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椅子朝孙兰花的方向挪近了一些，用一种在音量上收窄了、但又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语气说:兰花姐，我这次来，其实也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孙兰花正在给若兰添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家那口子今年想做点小买卖，手上没本钱，想跟锦东哥借点。刘彩凤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不多，两百块就行。过了年开了春，挣了钱就还。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孙兰花把手里的饭勺放回饭盆里，坐回椅子上，碗筷搁在桌上。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锦东回来。
那是那是，得跟锦东哥商量。刘彩凤把茶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反复搓着，我就是先跟你透个气，免得锦东哥突然听了觉得唐突。
男孩蹲在堂屋门口，又伸手碰了一下黑风的耳朵。黑风这次没有动，任他碰了一下。男孩收回手，又伸出手指碰了碰黑风耳朵的边缘，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黑风的尾巴在地面上扫动的节奏，然后站起来走回刘彩凤身边站好了。
四
卢锦东回来的时间比预计的早了一些。他走进院门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粉，正用手拍着肩上的雪。他看到堂屋里坐着的刘彩凤，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三弟妹来了？
锦东哥。刘彩凤站起来，新年好。
新年好。卢锦东在桌子另一侧坐下，孙兰花给他添了一碗饭端过来。他没有立刻动筷子，先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刘彩凤问:家里都好？
都好。刘彩凤重新坐下来，又重新把刚才跟孙兰花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看着卢锦东，等着他回答，整个人都安静着，连手指也在膝盖上拢住了不再动作。
卢锦东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了，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堂屋里缓缓散开。你要做生意，是好事。但借不借钱，要看做什么营生。
小买卖。刘彩凤说，在镇子上租个门面，卖布。
布这一行，本钱大，周转慢。卢锦东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确定能赚钱？
刘彩凤的手指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我心里有数。
卢锦东把烟抽完了，按灭了，从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一沓票子，点了一遍放在桌上。这是两百。说好是借的，明年冬天还。
刘彩凤看着桌上那一沓票子，伸手拿起来数了一遍——数目对——然后折好放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她的手在放好钱之后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了位置，然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锦东哥，谢了。
卢锦东没有说话，端起碗重新夹了一筷子菜。
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院墙的雪面上，啄了两下积雪覆盖下露出的一粒干瘪的草籽，又被一阵风惊走了。若兰蹲在灶房门口把吃饭时堆在碗边的骨头捡出来放到院子里的狗食盆里，黑风跟在她后面走到食盆前面低头嗅了嗅骨头的味道，然后趴在食盆旁边。若兰蹲下来摸了摸黑风头顶的毛，黑风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站起来走回灶房门口，拍了拍沾在膝盖上的灰，跨过门槛进去了。灶房里的灯亮了起来，窗纸上的水汽在灯光中透出暖融融的微光。刘彩凤带来的那个男孩站在堂屋门框边，正仰头看着门框上方贴着的福字，他伸出食指在空中描着福字的笔画轮廓，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