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的最后一天,刘家屯的雪化了大半,地面上露出的黄土还是湿的,踩一脚就陷下去一个浅印。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晒着,把院墙上残存的雪痕化成了顺着砖缝往下淌的水线。卢锦东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正在翻那本记账的旧笔记本,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王铁柱推开院门的时候,肩上扛着一只小布袋。他进了院门把布袋放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拍了两下手上的灰:锦东,今年新打的苞米面,给你送一袋尝尝。他后面跟着李根,今天没有拄拐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但步子算是稳的。他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用草绳串好了挂在院门旁边的木桩上。再后面是钱串子,穿了一件半旧的皮夹克,脸上带着赶了路之后被风吹出来的红,在门槛上跺了两下鞋底的泥。
来的都是客。卢锦东从屋里走出来,迎着三个人的目光,进屋坐。
堂屋里火炉已经烧了好一会儿了,炉膛里的炭火正红着。卢锦东把炉盖掀开往里添了几块青冈木炭,炭的表面在接触到火源后逐渐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边缘渗出细密的火光。白雾从门口走进来,趴在了炉边的地砖上,尾巴在身后缓缓扫了两下。黑风没有进来,它还卧在柴垛旁边的木箱里带那四只幼崽。
王铁柱在炉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把手伸向炉火。黑风生了?
生了。四只。老三给它起了名,最小的叫小不点。
公的母的?
两只公两只母。
李根也在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攥了一路的干辣椒放在桌角,双手拢着伸向炉面。秋天那批狗崽子长大就能用了。
王铁柱在炉边搓了搓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普通瓶装的,瓶口的蜡封已经被人掀开了。他把瓶盖拧下来,瓶口对着炉火照了一下液面的高度:今天不醉不归。
二
钱串子在炉边坐了下来,把棉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是最后一个坐定的,坐稳之后用掌心贴着膝盖搓了两下,像是要把路上的寒意从膝盖骨上搓掉。
孙兰花从灶房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切好的猪头肉冻进来,放在炉边的小桌上。她还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碗沿上搁着一只木勺,放在桌子中央。
吃,边吃边聊。她说完转身回灶房去了。
王铁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卢锦东倒了一碗,转到李根面前,李根摆了摆手:我喝不了酒了,你们喝。他把碗推回桌面中央,从碟子里拣了两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王铁柱把酒瓶转到了钱串子面前,钱串子给自己倒了半碗,又把瓶子放回桌面上。
卢锦东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从口腔到喉咙一路烧下去,落在胃里变成了一团暖意。他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片猪头肉冻,蘸了蒜泥放进嘴里嚼着。海产加工厂的设备春分前能到。他嚼完了咽下去,把碗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场地钱串子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等机器到了就能装。
钱串子放下酒碗,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渍:场地收拾好了,地面垫高了半尺,排水的沟也挖了。沿海那边春天潮气大,垫高点机器不容易锈。
李根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花生米还剩半碟。药谷那边的路呢?大赵去看了没有?
看了。开春雪一化就去。卢锦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三根递了一圈,王铁柱接了,钱串子接了,他自己也叼了一根,在炉火上凑着点燃了。谷口那段碎石坡有一截塌了,要大赵和二猛去修一下,顺便把路两边的灌木清一清,方便以后运送药材。
钱串子吸了一口烟,把烟夹在指间,又端起了酒碗。锦东,那个药谷你打算采多少?
轮着采。李根画了区,今年采东区,明年采中区,后年采西区。只取成熟的大货,留种、留根,不连根拔。
钱串子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放下碗,又把烟送到嘴边。有规划就行。我就怕你一股脑拿完了,明年没货了。
不会。卢锦东把烟灰弹进炉灰里,药谷得留着,不能断。
王铁柱在旁边喝完了碗里的第一碗酒,又给自己添了第二碗。他添完后把瓶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用手搓着裤腿上干了的泥印子。你们知道不,上个月县里有人来屯里问药谷的事。
卢锦东的烟在嘴边停了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是县城药材公司的。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药谷有参,想来探路。
李根坐直了,把拐杖从椅边拿到了手里。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这回事。王铁柱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跟他说那面山我去过,就是一片老林子,啥也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卢锦东把烟抽完了,烟头按进炉灰里。以后再有外人来问,都说不知道。
知道。
三
炉火在持续地烧着。青冈木炭的暗红色在炉膛里均匀地扩散着,发出细小的劈啪声。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午后午后的亮白色渐渐变灰,从堂屋窗户望出去,院墙上残留的雪痕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变淡了。
王铁柱喝完了第二碗酒,又给自己倒了第三碗。这一次他倒得比前两次少,倒完了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桌子角落。锦东,你们卢家的猎图是你曾祖父画的?
那图上的规矩,传了几代了?
卢锦东把酒碗端起来,碗沿在炉火的反光中亮了一下。一百多年了。从关内传到关外,从先辈那里传到了这一辈手上。
王铁柱端起碗碰了一下卢锦东的碗沿。那规矩传得好。打猎打了一辈子,看到带崽的不打,看到幼的不动,这个理是对的。
李根在椅子上欠了一下身,把拐杖从椅边拿起来握在手里。他攥着拐杖的握柄,指节在炉火的映照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轮廓。他在座位上直了直腰,然后把拐杖放回椅边。
钱串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放下,然后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碟子,把最后几粒花生米倒进嘴里嚼了。
都忘了提了,王铁柱把第三碗酒端起来,敬山神。
李根没有酒碗,他把自己的茶杯端了起来,里面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他握着杯壁站起来。钱串子把碗端了起来,碗沿在王铁柱的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敬山神。王铁柱说。
敬山。卢锦东端起酒碗。
三只碗在炉火上方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炉面上,地响了一声就蒸发了。李根的茶杯跟碗沿碰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没有洒出来。王铁柱仰头把那半碗酒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在桌面上磕出了一声响。
孙兰花从灶房端了一壶新茶进来,在炉边坐下,把茶壶放在桌角。你们聊你们的,我坐这儿听。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堂屋里的人各自端着自己的碗或杯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四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堂屋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淡黄色的光带。炉火里的炭还在红着,但已经不如刚才旺了,炉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灰烬。王铁柱靠在椅背上已经打了几个哈欠了,眼皮有些沉,但没有要走的意思。钱串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拧上酒瓶的盖子,把瓶子放回王铁柱的棉袄口袋里。
李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路灯把院子里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树影和墙根处的阴影在灯光下边缘清晰分明。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椅边。
李根,你腿现在能走多远了?王铁柱问。
今天从屯口走到这儿,来回的话一里多地应该没问题。再远就走不动了。李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开春暖和了估计好一些。
到时候药谷进山你就在外头待着。
知道。
卢锦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路灯下院子里那些被雪水浸透的地面上的车辙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来,把炉盖合上了。
差不多了。王铁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拉饲料。他又补了一句,黑风的崽子满月了,到时候我来看。然后绕过桌子,往门口走了两步,步子还在慢慢恢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盘猪头肉冻,说了句剩的给我留着。
钱串子也站起来跟在后面往外走。李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出堂屋门。三人穿过院子朝院门走去,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院子地面的积水洼中倒映出模糊的轮廓。卢锦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依次穿过院门,脚步声在门口的石板路上逐渐远了。
孙兰花蹲在灶房门口的一个木盆边,用手把水里的碗和碟子捞出来摞好。她擦干了手上的水,站起来走到卢锦东身边站住了,跟着他一起看向院门的方向。路灯的光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路面上的水洼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光。两人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卢锦东转身进了屋,孙兰花跟在他后面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