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初的省城，路面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干净。卢锦东天不亮就起了，在货运站的大院里呵着白气检查那台打包好的真空泵。设备是用木条钉的箱子装的，外面裹了一层防雨布，他用脚踹了踹底座，木箱纹丝不动，绑绳勒得紧实。钱串子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锦东，都捆好了，走吧！”
卢锦东没理他，绕着卡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拽了拽后轮上方的绑绳，确认每一道绳结都打死了，才拍着手上的灰站起来。他走到驾驶室旁边，仰头看着车厢上码着的三台设备——真空包装机、封口机、烘干机——用油布盖着，四角绑在车斗的铁钩上。
“开吧。”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钱串子挂挡松离合，卡车吭哧了两声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车子驶出货运站大门时，路边的积雪堆得还很高，铲雪车清出来的路面两侧堆着半人高的雪墙，被前几天的日头晒得发了黑。
“这趟跑完，加工厂就算有了。”钱串子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语气里压着兴奋。
“跑完再说。”卢锦东靠在座椅上，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二
路上走了将近一天。卡车从省城出来先走国道，过了中午拐上了通往沿海的省道，路况就差了一截。柏油路面被重车压出了龟裂的纹路，车轮碾上去“哐哐”地响，车厢里的设备跟着颠，绑绳发出“吱嘎”的拉扯声。卢锦东每走一段就让钱串子停一下，自己下车绕着车厢检查一圈，摸一摸绑绳的松紧程度，看看木箱有没有移位。
“你是不是太小心了？”钱串子第三次停车时忍不住说了一句。
“一台机器七千块。颠坏了你赔？”卢锦东蹲在后轮旁边，把一根松了半扣的绳结重新拽紧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串子不说话了，缩回驾驶座里继续开。下午四点多，卡车终于拐上了通往望海坨的最后一段碎石路。路两边的滩涂上还结着薄冰，灰白色的冰面下面能隐约看到黑褐色的泥滩。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跟山里的风完全是两个味道。
到了铺面门口，孙兰花已经带着若兰等在路边了。若兰穿着一件红棉袄，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到卡车拐过来就蹦起来喊：“来了来了！”孙兰花站在她旁边，围裙还系在身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上来。
“路上顺不顺利？”她仰头问驾驶室里的卢锦东。
“顺。”卢锦东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场地腾出来了？”
“腾出来了。后屋清得空空的，地面重新垫高了半尺，按你说的，垫了砖还夯了土。”
三
钱串子提前找好的装卸工已经在铺面门口等着了——四个人，都是本地渔民，膀大腰圆，手上全是缆绳磨出来的茧子。领头的姓刘，四十多岁，咧着嘴笑了笑：“卢老板，咋卸？”
卢锦东先下车绕着车厢走了一圈，蹲下来把油布掀开一个角看了看设备的底脚，然后站起来指着车厢后门：“先卸小的——封口机和真空泵。烘干机最后卸，那东西重，得用叉车。”
叉车是钱串子从镇上借来的，一台老掉牙的手动叉车，铁皮车身上锈迹斑斑，推起来吱嘎作响。四个装卸工把封口机的木箱抬下来，四个人喊着号子一起用力，木箱从车厢滑到叉车铲板上，再慢慢放到地面上。封口机落稳时“咚”的一声闷响，水泥地面震了一下。
“轻点！”钱串子喊了一声。
“没事，木箱里有泡沫垫着。”卢锦东蹲下来检查木箱的外壳，没有裂纹，才点了下头，“下一个。”
真空泵的木箱比封口机小一些，但更沉。四个装卸工抬的时候明显吃力了，姓刘的咬着牙喊号子，四个人同时用力把木箱抬上了叉车铲板。钱串子在前面拉叉车，姓刘的和另一个人在侧面扶着木箱保持平衡，卢锦东在后面推着叉车的把手。
铺面门口有一道门槛，大约三寸高，水泥抹的，是以前老孙头开店时留下来的。叉车的前轮碾过门槛时“咯噔”了一下，铲板上的木箱跟着颠了一颠——钱串子手上一使劲，叉车往前蹿了一截，铲板的角度变了，木箱从铲板上滑下来，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侧面朝下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从木箱里传出来，在铺面门口的空地上格外刺耳。
钱串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蹲下去看木箱——侧面的木板裂了一道缝，里面的设备从缝里能看到一截金属管件歪了角度，连接处的外壳翘起来一块。
“完了。”钱串子蹲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四
卢锦东没有立刻说话。他蹲下来看了看木箱裂开的那道缝，伸手从裂缝里摸了一下那截歪掉的管件，用手指试了试连接处的松紧程度，然后站起来。
“把箱子拆开。”他说。
四个装卸工把木箱的钉子撬开，露出了里面的真空泵——一台银灰色的金属设备，大约脸盆大小，上面接着几根粗细不一的管件。侧面的一根连接管歪了角度，根部的外壳翘起来一块，外壳上有一道明显的磕痕。钱串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管件歪了，这玩意儿要是坏了，整台泵就不能用了。”
“别慌。”卢锦东蹲在设备前面，用手指轻轻转了转那根歪掉的管件——转得动，没有卡死。他又试了试其他几个接口，都是好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管子歪了，但没断。芯子可能没事。”
“那咋整？”钱串子站起来，两只手攥在一起搓来搓去，“这玩意儿七千块，才到手就磕了，我……”
“南方师傅什么时候到？”卢锦东打断了他。
“后天。”
“等师傅来了再定。要是只是外壳连接件坏了，换一个就行，用不着换泵体。”卢锦东把油布重新盖在真空泵上，转头对姓刘的装卸工说，“把烘干机卸下来。那个更沉，小心点，再磕一下就不是外壳的事了。”
烘干机的卸货比真空泵顺利。叉车从侧面顶住木箱，四个装卸工用绳子从另一侧拉着保持平衡，慢慢地把机器从车厢上滑下来，稳稳地落在地面上。卢锦东检查了木箱的四角——完好，没有磕碰。他把油布盖回去，对钱串子说：“先搬进去，等师傅来了再说。”
钱串子还蹲在真空泵旁边，手指摸着那截歪掉的管件，嘴里念叨着“七千块、七千块”。卢锦东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帮：“站起来。七千块是设备钱，不是你的棺材本。磕一下不至于要命。”
钱串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了。
五
晚饭是在铺面后屋里吃的。孙兰花炒了一锅蛋炒饭，配了一碟咸鱼和一盆紫菜汤。若兰坐在桌边用勺子扒饭，吃两口就抬头看看坐在对面的钱串子——钱串子端着碗，筷子扒拉了两下饭，没往嘴里送。
“钱叔，你咋不吃？”若兰问。
“吃不下。”
“为啥吃不下？”
“东西磕了，心里堵。”
若兰想了想，夹了一块咸鱼放进钱串子碗里：“吃块咸鱼就不堵了。”
钱串子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咸鱼，嘴角动了一下，把咸鱼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两口饭。孙兰花在旁边说了一句：“东西磕了修就是了。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出多大事了。”
卢锦东吃完饭就出了后屋，蹲在铺面门口抽烟。他一边抽烟一边盯着那台被磕坏的真空泵看，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了，站起来朝隔壁杂货铺走去。
隔壁杂货铺的老周正在关店门，看到卢锦东走过来，把门板停下来：“卢老板，啥事？”
“老周，镇上有没有会电焊的？”
“电焊？有啊。街尾老孙家的儿子在镇机械厂干过电焊，手艺不错。你要焊啥？”
“一个铁壳子。”卢锦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那个被磕坏的外壳连接件的形状，“这个形状的，用铁皮补一块焊上去，行不行？”
老周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我看不太懂。你去找老孙家的儿子看看。”
卢锦东回到铺面，把那张纸放在钱串子面前：“明天一早去找街尾老孙家的儿子，让他来看看这个外壳能不能焊。要是能焊，就不用等南方师傅了。”
钱串子把纸拿起来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发白慢慢缓过来了一点：“要是焊不了呢？”
“那就等师傅来换件。大不了晚开工几天，春汛头一批货赶不上，赶第二批。”
“春汛头一批是最肥的……”
“那明天就赶紧去焊。”卢锦东把纸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好，“别坐着了，去把工具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去街尾。”
六
第二天一早，钱串子带着街尾老孙家的儿子来了。小伙子叫孙建军，二十出头，瘦高个儿，拎着一台老式的电焊机，焊把线上缠着一圈黑胶布。他蹲在真空泵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用螺丝刀把翘起来的外壳连接件拆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说：“能焊。这个件是外壳的固定架，不承压不承力，补一块铁皮焊上去就行。泵体本身没伤。”
钱串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卢锦东站在旁边，蹲下来指着外壳上翘起来的部位：“焊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铁皮不能太厚，厚了焊不透，反而容易裂。用一毫米的镀锌铁皮补一块，边上满焊，中间点焊几道就行。”孙建军从工具袋里翻出一块铁皮，用铁剪子剪了一块跟连接件差不多大小的，比了比尺寸，又剪了两下修了修边。
焊接的时候钱串子蹲在旁边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焊条打火的“嗤嗤”声和火星溅落的声音在铺面门口响了好一阵，孙建军焊完一面翻过来焊另一面，焊完拿锉刀把焊缝锉平了，又用手摸了摸焊口的平整度，站起来递给卢锦东：“行了。装上试试。”
卢锦东把焊好的连接件装回真空泵的外壳上，拧紧了螺丝，用手转了转那根歪掉的管件——转得顺，没有卡滞。他把设备插上电，按了启动开关——真空泵“嗡”地一声转了起来，运转的声音平稳，没有异响。
钱串子蹲在旁边，听到那声“嗡”，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转了、转了……”
七
当天下午，设备全部就位。封口机、真空泵、烘干机沿着后屋的墙壁一字排开，电源线从总闸接出来，用线卡子固定在墙面上。孙兰花带着若兰把地面又擦了一遍，把包装袋和标签放在靠门口的货架上，把原料筐放在靠里面的墙角。
“明天试机。”卢锦东把设备挨个检查了一遍，电闸合上又拉下来，确认开关灵活，然后把电闸拉下来了，“今天先熟悉操作，明天南方师傅到了再正式开。”
钱串子蹲在封口机前面，手摸着机器的外壳，脸上还有一层后怕没退干净：“这玩意儿比我想的金贵。搬的时候磕一下就是七千块，以后卸货得垫木板。”
“以后搬设备都垫木板。”卢锦东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盖上盖子，“明天师傅来了，你把操作流程记下来，以后工人按流程走，谁违规操作谁负责。”
傍晚的时候，钱串子从镇上买了两瓶酒和一斤猪头肉回来，在铺面后屋里摆了一桌，把孙建军也请来了。孙建军坐在桌边被钱串子灌了两杯酒，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拍着胸脯说以后焊东西尽管找他。钱串子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卢锦东说：“锦东，这杯我敬你。今天要不是你稳住，我就慌了。”
卢锦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稳不稳都得干。设备到了就得转起来。”
八
第二天下午，南方技师到了。姓刘，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他到了铺面之后先绕着三台设备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一遍电源接线，又听了听真空泵的运转声音，站起来拍了拍手：“可以。昨天试过机了？”
“试了。”卢锦东把焊补的外壳连接件指给他看，“这里磕了一下，当地焊工补的。”
刘师傅蹲下来看了看焊口，用手指摸了摸焊缝的平整度，点了点头：“焊得可以。不影响使用。”
他打开带来的工具包，拿出一本设备操作手册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今天先把操作流程过一遍。谁来学？”
“钱串子。”卢锦东把站在后面的钱串子推到前面。
钱串子坐在桌边，面前摊开操作手册，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刘师傅说一句他在纸上记一句。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举手问，刘师傅不厌其烦地解释。孙兰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把若兰从院子里叫进来：“你也听听，以后放假来帮忙贴标签也得知道机器怎么开。”
若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钱串子旁边，听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孙兰花把她抱到后屋的炕上去了。
九
试机的日子定在第三天。上午，刘师傅把三台设备逐一启动，按操作流程走了一遍——原料上机、真空封口、烘干——第一袋包装好的干贝从封口机里出来的时候，钱串子蹲在传送带旁边伸手接住了那袋干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站起来举着袋子朝卢锦东喊了一声：“封上了！没漏！”
卢锦东从刘师傅手里接过那袋干贝，看了看封口的压痕——均匀，没有气泡，撕了一下封口边缘，没撕开。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对钱串子说：“接着试。多试几袋，看看是不是每袋都封得好。”
钱串子又试了十几袋，每一袋都拆开检查了封口。试到第十二袋的时候，他发现有一袋的封口压痕偏了，封口线上有一段压得不实，用手一撕就开了。他把那袋干贝举到刘师傅面前：“这袋不行。”
刘师傅接过去看了看，蹲下来调整了封口机的温度旋钮和压力杆的位置：“温度低了。调高十度，压力加半档。再试。”
调整之后的袋子封口都压得实了。钱串子蹲在传送带旁边一袋一袋地检查，检查了二十多袋，没再发现问题。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扶着机器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十
设备轰鸣着空转起来，真空泵运转的声音、封口机加热的嗡嗡声、烘干机风扇的转动声混在一起，在后屋里形成了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声响。钱串子站在三台设备中间，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终于露出笑来了。
“这就算转起来了。”他转头对卢锦东说。
卢锦东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三台设备亮着指示灯运转的样子，点了一下头。加工厂从今天起就算正式开了。
然后工人小周从铺面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袋刚封好的干贝，脸色有点不对：“卢老板，这一袋封口不严，封边漏气了。”
钱串子在旁边听到了，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他从工人手里接过那袋干贝，翻到封口面看了看——封口线的中部有一段压得偏薄，用手一按能感觉到里面有空气从封边渗出来。
“又不行了？”钱串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后怕的紧绷。
卢锦东把那袋干贝接过去看了看，又转头看了一眼封口机——机器还在运转着，指示灯亮着，封口带在传送带上滚动着。他朝操作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温度表——温度在调好的位置上下浮动了一点，但没低于设定值。他又看了看压力表——指针在正常区间。
“不是机器的毛病。”他把那袋干贝举起来，指着封边中部压得偏薄的那一段，“是这个袋子本身的问题——封口区中间有一段厚薄不均，压下去的时候封不严。”
钱串子凑过来看了看封边，又翻了翻那袋干贝的袋子，发现袋子表面有一处细微的褶皱，像是袋口在装料的时候没有抹平，被折进了封口线里。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装料的时候没把袋口抹平。”
卢锦东把那袋干贝放在桌上，对钱串子说：“把今天试机的所有袋子都翻出来检查一遍。凡是封口不严的，拆了重装。另外定一条规矩——装料的人要保证袋口平整，封口的人要检查每一袋。两道关。”
钱串子点了点头，转身朝操作台走去，边走边喊：“把今天试机的袋子都收回来，重新检查！”
后屋里机器的嗡鸣声持续着，传送带上一袋一袋的干贝在封口机里进进出出。卢锦东站在门口，看着那台运转中的设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铺面门口缓缓散开，被海风吹得朝滩涂方向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