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中旬，药谷的雪还没化透。
卢锦东蹲在谷口那道窄石缝前面，把背篓卸下来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双备用的胶鞋递给雪晴：“换上。谷里雪厚，你那鞋进去就湿透了。”
雪晴接过胶鞋坐在石头上换，鞋底沾的泥在石面上蹭了两下。黑风蹲在石缝旁边，鼻尖凑近石缝边缘嗅了嗅，耳朵往前倾了一倾，尾巴没有摇，只是安静地等着。
卢锦东先侧身挤进了石缝。雪晴把背篓带子紧了紧，跟在后面。石缝两侧的岩壁比秋猎时湿滑了不少，苔藓吸饱了融雪的潮气，绿得发亮，水珠从苔藓末端滴落下来，打在肩膀上冰凉的。走了约莫半里地，窄道渐渐宽了，光线也亮了，雪晴从石缝里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药谷还在。四面环山的谷地中，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片片深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茬。谷底的水面比去年秋天涨了不少，融雪汇进去的水漫过了岸边的芦苇根，水色清亮，倒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残雪堆在背阴的山壁根部和几棵大树的阴影里，被日头一晒，边缘正在慢慢塌下去，渗出来的雪水在泥地上冲出一道道细小的沟壑。
谷地东区的崖壁在左手边，那些秋天采过灵芝的岩棱上只剩下一个个留着根的割口，暗褐色的，像一只只愈合了的疤。雪晴走近看了看，割口周围的岩面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地衣，割口本身没有腐烂的迹象，干爽紧实。
“爹，割口是好的。”
卢锦东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用指尖碰了碰割口的边缘：“没烂就行。今年秋天还能长出新菌盖。”
二
补种参籽的地方选在东区老红松根部的腐殖土区。去年秋天从这棵树下起走了一株二甲子参，留下的坑被落叶和雪水填平了，表面覆盖着一层松针和苔藓，看不出当初挖过的痕迹。
卢锦东蹲在树根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只木盒——就是去年装六品叶参的那只，盒底的干苔藓之间躺着几十粒参籽，深褐色，扁圆形，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他把木盒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拨了拨里面的籽粒：“这是去年那株六品叶结的籽，收了三十多粒，留到现在。今天全种下去。”
“全种？”雪晴蹲在旁边，看着盒子里那些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籽粒，“三十多粒都种在这一个地方？”
“分三片种。东边树根下面种十几粒，西边灌木丛旁边种十几粒，北边那道浅沟边上再种几粒。分开种，将来长出来不挤在一处争肥。”
卢锦东从背篓里拿出那把鹿骨钎子递给雪晴：“你来挖坑。坑不用深，两指左右就行，间距一拃。挖好一个放一粒籽，覆土盖平了，轻轻压一下。”
雪晴接过钎子蹲下来，钎尖在腐殖土上轻轻扎下去，手腕一旋，带出一小撮土，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她把钎子放在旁边，从木盒里捏了一粒参籽放进坑底，用手指把旁边的土拢回来覆平了，掌心在土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深度行不行？”她抬头看父亲。
卢锦东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她刚覆好的土面看了看，籽粒埋在土下约两指深的位置，周围的土松紧适度。“行。就这个深度。太浅了容易被雨水冲出来，太深了顶不出来。”
三
雪晴挖了五六个坑之后，速度明显快了，钎尖起落有节奏，坑的深浅和间距也控制得均匀了。黑风在旁边的灌木丛边上蹲着，耳朵时不时转一转，鼻尖偶尔翕动两下，但始终没有起身。风从谷地东面吹过来，把崖壁上的残雪吹得簌簌地落，细碎的雪粒撒在腐殖土上，转眼就化了。
种到第十粒的时候，雪晴的手停了。
“爹。”
“嗯？”
“去年种下去的籽，今年能出苗吗？”她把钎子搁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父亲，“我种了这么多粒，要是出不来几棵，那不是白种了？”
卢锦东蹲在她旁边，把盒子里剩下的籽粒拨了拨：“去年种的那批，今年能出来三成就算不错了。参籽在土里要过一整个冬天，冻一冻，化了冻，才肯发芽。急不得。”
“三成？”雪晴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剩下七成呢？”
“有的烂了，有的被虫吃了，有的被鸟刨了。”卢锦东的语气是平的，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山里种东西，种十粒出三粒就是好年景。种下去就等着收，那是种地。山里种东西，种的是以后。”
雪晴低头看着自己刚覆好的那几个坑。坑里的土面已经压平了，看不出底下埋着籽粒，但她知道那些籽粒就在下面，在湿润的腐殖土里安静地待着，要经过一整个春天和夏天的等待才会在明年破土。
“那咱们一年一年地种，到什么时候才够采？”她把钎尖重新扎进土里，手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钎尖陷进土里的深度超过了刚才定好的位置。
卢锦东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按住了她握钎子的手背：“深了。”
雪晴把钎子拔出来，坑底带出一团比刚才更大的土块。她看着那个坑，嘴唇抿紧了，停了两息，把钎尖重新对准位置，这次扎下去的力道跟之前一样轻，坑的深度对了。
“你想快点长，它也得按自己的时辰来。”卢锦东把手指间捏着的那粒参籽放进她挖好的新坑里，“你埋浅一点，它冒出来得快，但根扎不深，一场旱就死了。你多施点肥，它长得旺，但肥多了招虫子，一烂烂一片。这东西在山里活了上千年，比人懂得怎么活。人瞎着急，它就死给你看。”
雪晴把新坑覆好土，掌心压平了。她种下这一粒籽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覆土的时候手指把土粒一点点拢回去，压平的时候掌心没有使劲，只是轻轻贴了一下。
四
东边的十几粒种完了，卢锦东带着雪晴绕到西边的灌木丛旁。这片位置的腐殖土比树根下面薄一些，底下能摸到细碎的碎石和板结的土块。雪晴挖第一个坑的时候钎尖碰到了石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里石头多。”她把钎子提起来，用手扒开坑边的土，捡出几块指头大小的碎石扔在旁边。
“石头多就换个位置。找土厚的地方扎。”卢锦东蹲在旁边，手指拨开灌木丛根部的落叶层，露出下面深褐色的腐殖土，“这里。灌木根腐烂之后就是好土。”
雪晴换了个位置重新扎钎子，这次没碰到石头。她挖了三个坑，放了三粒籽，覆土压平了。种到第四粒的时候，她把钎子停下来，转头问：“爹，这地方比东边薄，能长成吗？”
“薄地方长出来的参，根反而扎得深。”卢锦东蹲下来把灌木丛根部的一截枯枝折断了，“它得使劲往下找水找肥，根须就长得长。厚地方长出来的参，根须短，卖相好但药性薄。薄地方长的，品相差一些，但药性好。”
雪晴把那粒籽放进坑里覆好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北边那道浅沟看了一眼：“北边还剩几粒，我去种完。”
五
北边的浅沟是谷地里排水的一道自然沟壑，沟底的土被雪水冲得平实了，表面覆着一层细碎的砂粒和碎石。沟两边的坡面上长着几丛矮小的灌木和蕨草。卢锦东选的位置在沟坡上，离沟底约莫两尺高，土质比沟底松散一些，能存住水又不至于积水。
雪晴蹲在沟坡上挖完最后几个坑，把盒子里剩下的几粒籽全种下去了。她覆好土，压实了，站起来把钎子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还给父亲。
卢锦东接过钎子，从背篓里掏出一根新木桩——大约两指粗、一尺多长，表面削得光滑，顶端削尖了。他蹲在补种区域旁边的空地上，用石头把木桩砸进土里，砸进去大半截，露出地面约莫半尺。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木桩露出的部分刻了两行字。上面一行刻的是“八六年”，下面一行刻的是“东区”。
“这是标记桩。”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每年补种都在旁边立一根。三年后再来东区，看到这根桩子就知道这片该采了。”
雪晴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木桩上刻的字，笔画刻得不深但清晰，刀锋在木头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整齐的切口。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父亲正看着谷地另一头的中区和西区方向，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爹。”
“嗯。”
“以后我每年都来补种。”
“行。你种三年，三年后这片就是你的。”
六
补种完了之后，卢锦东没有急着出谷。他把背篓放在谷底水边的一块平石上，从里面掏出干粮——两张烙饼、一壶水、几块咸菜疙瘩。他掰了一块饼递给雪晴，自己也掰了一块，蹲在平石旁边吃。
黑风在水边低头舔了几口水，然后蹲在卢锦东脚边，尾巴贴着地面，耳朵朝谷口的方向竖着。雪晴坐在平石上嚼着饼，看着谷底那片涨起来的水面，水里映着山壁上残雪的白色和灰蓝色的天光，水边的芦苇根上冒出了几根细小的绿芽，颜色浅得像是被水稀释过的。
“爹，”她把饼咽下去，“去年种下去的那批籽，今年能出三成的话，明年出苗了，咱们要不要来除草？”
“要。出苗之后要除草、松土、防虫。参苗娇气，草长高了把它盖住了就不行了。第一年出苗之后最要紧的是除草，除晚了苗就弱了。”
“那明年春天我来除草。”
“来。”
吃完了饼，卢锦东站起来把水壶收进背篓里，然后蹲在水边洗了洗手。他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的时候朝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谷口那道窄石缝外面是林子，林子里有风在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背篓背上了。
“走吧。回去的路上再去看看去年秋天补种的那批苗。”
七
去年秋天补种的那批参籽种在东区另一片区域，离老红松不远，靠近崖壁根部的一片腐殖土坡上。卢锦东蹲在坡上仔细看了看地面——腐殖土表面有几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上面覆的松针被顶歪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土粒。
“出苗了。”他蹲在土包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松针，露出底下两片刚拱出土面的嫩芽，颜色浅绿，叶片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去年秋末种的，今年春末就出了。比秋天种的那批晚出一年。”
雪晴蹲在旁边看着那两片卷曲的嫩芽，伸手想碰一下叶片，指尖伸到半截停住了，把手收回来：“能碰吗？”
“别碰。刚出土的苗根还没扎稳，碰倒了就起不来了。”卢锦东把松针重新盖回去，只留了芽尖露在外面，“回去记着——出苗之后要来看着，不能让野生动物把它刨了。野猪最喜欢刨参苗的根。”
雪晴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片湿泥，她拍了拍没拍掉，索性不管了。黑风从灌木丛那边跑过来，鼻尖在坡地上嗅了嗅，被卢锦东低声喝住了：“别踩。绕开。”
黑风把前爪收回去了，从坡地侧面绕了下来。
八
出谷的时候，卢锦东走在前面，雪晴跟在后面，黑风走在最后面。石缝窄道还是那么窄，三个人侧着身子一个一个挤过去。雪晴挤到一半的时候，黑风忽然在后面停下了，耳朵贴平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卢锦东在前面站住了，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手摸到了腰间的猎刀。雪晴也站住了，身体贴着石壁，回头看了一眼黑风——黑风蹲在石缝出口内侧的阴影里，鼻尖贴着地面，耳朵朝石缝外侧的方向倾着，尾巴僵直地垂着，但没有叫。
卢锦东没有说话，侧着身子从石缝里挤了出去，在出口外面的空地上蹲下来。雪晴跟出去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石缝出口外面的灌木丛边缘有一串脚印。新鲜的，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干透，脚印的纹路清晰可见。鞋底的纹路是那种现代机器压出来的菱形格纹，不是屯里人穿的布鞋或胶鞋的底纹。
卢锦东蹲在脚印旁边，用手掌量了一下脚印的尺寸，大约四十二码。他又看了看脚印的方向——从石缝出口外侧往灌木丛深处去了，走了一段之后脚印就断了，消失在一片落叶和残雪混在一起的地面上。
雪晴把石缝出口附近的灌木丛拨开看了看，在一丛榛柴的枝条上发现了一根被挂住的纤维——黑色的，毛线或者腈纶的质地。她把那根纤维从枝条上摘下来递给父亲。
卢锦东把那根纤维捏在手指间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朝灌木丛深处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落叶被踩倒了一片，但脚印到了这里就模糊了，再往前是碎石地面，踩不出印子。
“从谷口外侧往灌木深处去了。走到碎石地面就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什么人？”雪晴问。
“不知道。但鞋底纹路不是咱们屯里人穿的那种。”
黑风从石缝里挤出来了，蹲在卢锦东脚边，鼻尖朝着灌木丛深处的方向嗅了嗅，耳朵往前倾了一倾，喉咙里的呜咽收了回去，尾巴没有摇，只是安静地等着。
卢锦东站在灌木丛边缘，朝脚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背篓重新背上了肩膀：“先回去。这事得跟王铁柱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