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卢锦东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背篓卸在院子里，连口水都没喝，就让雪晴去把王铁柱和李根叫来。孙兰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饭好了先吃”，卢锦东摆了摆手说“等会儿”，蹲在院子里把那根黑色纤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找了张旧报纸铺开，把在谷口看到的脚印尺寸和走向用铅笔画在纸上。
王铁柱来得快，棉袄扣子都扣岔了一颗，进院门就问：“咋了？”
“药谷外面有人来过。”卢锦东把那张画了脚印的报纸推过去，“四十二码，菱形格纹鞋底，从谷口外侧往灌木深处走了，到碎石地面断了。还挂了一根黑腈纶线在榛柴上。”
王铁柱蹲下来看了看报纸上的图，又捏起那根黑色纤维凑到灯下看了看：“这线是机器织的，不是手工捻的。屯里没人穿腈纶的衣裳，都是棉布和羊毛。”
李根到得慢一些，拄着拐杖在石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膝盖边上，拿过报纸看了半天：“脚印是往灌木深处去的，那地方再往里走一里多地就是老林子的边缘了。从那边能绕到药谷西区的山脊，但得翻一道石砬子，不好走。”
“不好走也走过去了。”卢锦东把烟盒掏出来散了一圈，三个人各自点上了火，在院子里抽着。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灶房里孙兰花点上了灯，光线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地面上铺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形。
雪晴从灶房端了一壶热水出来，给三个人各倒了一碗。卢锦东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石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明天我去查。顺着脚印的方向摸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人待过的地方。”
“我跟你去。”王铁柱把烟叼在嘴里，弯腰系刚才扣岔了的棉袄扣子。
“你明天不是要去镇上拉饲料？”
“让大赵去。我跟你进山。”
二
第二天天刚亮，卢锦东和王铁柱就出了屯子。黑风走在前面，鼻尖贴着地面，尾巴低垂着，一路上没有东张西望，像是知道今天出来是找东西的。雪晴本来也要跟，被卢锦东拦了：“你在家帮着把昨天种的参苗记录整理了。我跟铁柱去就行。”
走到药谷谷口的时候，太阳刚从东面的山脊后面冒出头来，把石缝外面的灌木丛照得半明半暗。卢锦东蹲在昨天发现脚印的位置，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灌木深处走去。王铁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边走边把挡路的藤蔓和枝条砍开。
黑风走在最前面，鼻尖贴着地面，走一段就停下来嗅一嗅，再走一段。走了约莫半里地，灌木丛渐渐稀疏了，地面上的落叶层被踩出了一条窄窄的痕迹，痕迹两边的落叶被推到一旁，中间露出了底下的泥土，泥土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方向朝着西面的石砬子。
“往石砬子那边去了。”卢锦东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
又走了两三百步，到了一片碎石地面。脚印在这里彻底断了，碎石被踩得乱七八糟，分不清哪些是来路哪些是去路。卢锦东在碎石地面边缘蹲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左边是一片密集的榛柴丛，右边是一道浅浅的干沟，沟底堆着落叶和断枝。他先走到榛柴丛边上拨开枝条看了看，又走回干沟边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铁柱，过来看。”
干沟的沟壁上有一处被踩塌的土坎。土坎大约半尺高，上面的泥土被蹬掉了，露出底下新鲜湿润的深褐色土粒，土粒的断面还没有被风吹干，是近两天内踩的。卢锦东蹲在土坎旁边朝沟底看——干沟的底部有一个浅坑，坑周围的落叶被扫到了一边，露出底下的泥土。坑里有一小片被压平了的枯草，枯草的中间有几根草茎被压弯了方向，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
“在这待过。”卢锦东蹲在浅坑旁边，把手掌按在压平的枯草上试了试，“压痕还没弹回来，走了没多久，最多昨天下午。”
王铁柱从干沟另一头绕过来，蹲在浅坑旁边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朝周围扫了一圈：“这地方能看见药谷的谷口方向。从这儿到谷口，直线也就几百步。”
卢锦东站起来，顺着王铁柱说的方向朝谷口看了一眼——谷口外侧的灌木丛在视线里缩成了一道窄窄的缝，缝的后面是灰白色的石壁和深绿色的树冠。他收回目光，蹲下来把浅坑周围的落叶扒开，在坑边的泥土里翻找了一会儿，指头碰到了一截硬邦邦的东西。
三
是一截烟头。过滤嘴香烟的烟头，白色水松纸，上面印着金黄色的字，烟头被踩扁了，但过滤嘴的轮廓还完整。卢锦东把烟头捏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水松纸上的字是“大前门”。
“大前门。”他念了一遍。
王铁柱凑过来看了看：“这烟不便宜。屯里没人抽这个，都抽旱烟或者两毛一包的‘蝶花’。”
“县城里抽大前门的人不少。但屯里人抽不起。”卢锦东把烟头用一张树叶包好了放进口袋里，“这个带回去。”
黑风在干沟尽头的灌木丛边上嗅了一会儿，忽然蹲坐下来，回头看了卢锦东一眼，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它闻到了什么，但那个方向再往前就是碎石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地面，气味被冲散了。卢锦东走过去蹲在黑风旁边，朝灌木丛外面看了看——灌木丛外面是一条顺着山势往下走的浅沟，沟底长满了杂草和藤蔓，再往前就是通往林区公路的碎石路了。
“从这儿能走到公路边上。”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黑风追到这儿追不下去了。味道到碎石路就乱了。”
王铁柱把柴刀插回腰间，站在干沟边上朝周围看了一眼：“这条沟往下走能通到哪儿？”
“通到林区公路。往北走是邻县的地界，往南走是咱们屯子后面那条土路。”
“那这人可能是从公路上下来的，顺着沟走到这儿，蹲着看了药谷的谷口，然后又原路回去了。”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从邻县那边翻山过来的。”卢锦东蹲下来把干沟边上被踩塌的土坎用脚踢平了，又撒了两把落叶盖在上面，“先回去。把这事儿捋一遍再说。”
四
往回走的时候，卢锦东没有走来时的灌木丛路线，而是带着王铁柱顺着干沟往下走了一段。干沟越走越浅，最后汇入了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草甸子边缘就是林区公路的碎石路面。路面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碎石被过往的车轮压得板结了，路中间有两条清晰的辙印。
卢锦东站在公路边上蹲下来看了看路面。碎石路面上留着几道自行车轮胎的印子，其中一道的纹路比普通的自行车胎宽一些，印痕的边缘带着细碎的花纹。他用手掌量了一下印痕的宽度：“加重自行车胎。县里邮局和供销社的人骑的那种。”
“能看出往哪个方向走的？”
“看不清。碎石路面上留不住印子，只能看见这一小段。”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屑，“从这儿骑车来的，顺着公路骑过来的。”
王铁柱站在路中间朝两头看了看：“往南是屯子，往北是邻县。”
卢锦东没有接话。他站在公路边上朝北看了一会儿——公路往北延伸出去，穿过一片稀疏的柞树林，消失在远处的山脊线后面。他收回目光，对王铁柱说：“回去。这事儿得跟李根说，还得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外人在屯子附近转悠。”
五
回到屯子已经快中午了。孙兰花把早饭留在了灶台上，卢锦东和王铁柱蹲在堂屋门槛上扒了两碗冷饭，吃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就去李根家了。
李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看到卢锦东和王铁柱走进院门，他把手里的茶缸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坐直了一些。
“查着了？”
“查着了。”卢锦东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在干沟浅坑里找到的烟头从树叶包里取出来放在李根面前，“大前门。不是屯里人抽的。”
李根把烟头捏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大前门，县城产的。过滤嘴比普通烟长一些。”他把烟头放回树叶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脚印的方向呢？”
“从公路边顺着干沟走到药谷外围，蹲着看了一阵，又从原路退回去。骑加重自行车来的，顺着公路走的。”
李根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手指在茶缸盖子上敲了两下：“骑加重自行车、抽大前门——这人不像本地屯子里的。屯子里没人这么阔气。要么是镇上的，要么是县里的，要么是外地来的。”
“我也这么想。”卢锦东把烟头重新包好了揣进口袋里，“铁柱说去邻村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屯子附近转悠。”
王铁柱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我下午就去。北边的赵家窝棚、南边的李家沟，挨个问一遍。”
六
王铁柱下午跑了一圈，傍晚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他径直走到卢家院子里，卢锦东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进门，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直起腰来。
“打听着了？”卢锦东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
王铁柱接过烟，自己点上了，抽了一口才开口：“赵家窝棚的老赵头说，前天有个人在他家井台上讨水喝，骑着一辆加重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布包。那人穿一件黑腈纶的夹克，四十来岁，说话带县城口音。老赵头问他去哪，他说‘去北沟那边看看林子’。”
“就这个？”
“还有。”王铁柱把烟夹在手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李家沟的老李说，前两天有人在镇上打听‘刘家屯北面那个有灵芝的山谷’。问的人也是四十来岁，穿黑夹克，骑加重自行车。老李没告诉他详细位置，就说‘北边那片林子大了去了，不好找’。”
卢锦东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斧头没有捡起来。他把烟头按在木墩上碾灭了，抬起头来看着王铁柱：“穿黑夹克、骑加重自行车、四十来岁、县城口音——跟干沟里那个浅坑和烟头对得上。”
“对得上。”
“在镇上打听药谷的位置，还去赵家窝棚问路——这人是在摸路。”
“嗯。摸清楚了就进谷了。”
卢锦东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几息。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和斧头木墩都罩上了一层灰蓝色的暗影。黑风趴在台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院门的方向倾着。
“铁柱，”卢锦东开口了，“明天你去找孙老大，让他的人盯着公路两头。有人骑加重自行车往北沟方向走的，拦下来问问。”
“行。”
“另外，跟大赵二猛说一声，最近进药谷采药至少两个人一起，别一个人去。”
七
王铁柱走了之后，卢锦东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孙兰花从灶房里端了晚饭出来放在石桌上，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雪晴。”他喊了一声。
雪晴从堂屋走出来：“爹？”
“昨天你在药谷外面捡到的那根黑线，跟我口袋里的烟头放一起收好。万一以后要查，这两样东西能对上人。”
雪晴点了下头，从灶房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纸盒，把烟头和那根黑色纤维一起装了进去，合上盖子放进了堂屋柜子的抽屉里。
吃完饭，卢锦东刚把碗放下，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李根拄着拐杖从院门外走进来了，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脚步比平时快，拐杖点在地上的节奏也比平时急。
“锦东。”李根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举着手里的信封晃了一下，“县药材公司来的信。赵经理写的，说要跟你谈谈合作。”
卢锦东站起来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的字不多，赵经理的笔迹端正而简练——“卢老板：药谷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我们公司想跟你当面谈谈合作，共御外扰。方便的话后天来县里一趟。赵。”
卢锦东把信看了两遍，折好了放回信封里。他站在院子里，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信封的边角被攥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爹？”雪晴在旁边喊了一声。
卢锦东把信封收进口袋里，对李根说了一句：“后天我去县里见他。看看他说的‘外扰’是什么。”